| 开本：32开 |
| 纸张：胶版纸 |
| 包装：平装-胶订 |
| 是否套装：否 |
| 国际标准书号ISBN：9787521235357 |
|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中国当代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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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作家叶梅十年磨一剑
★全景式书写鄂西战场的不朽颂歌
内容简介
叶梅的长篇小说《神女》以鄂西抗战为历史背景，通过全景式的叙事手法，展现了三峡地区人民在抗日战争中的英勇斗争与民族精神。小说以巴东船老大覃九河一家为核心，串联起鄂西抗战的关键历史事件：宜昌大转移、石牌保卫战、巴东沦陷与重建等。《神女》是叶梅十年磨一剑的小说力作。通过个体命运与历史洪流的交织，诠释了中华民族在危难中的坚韧与重生。叶梅以现实主义的笔触书写残酷战争，以浪漫主义的想象赋予历史诗意，为中国抗战文学提供了独特的地域视角与人文深度。
作者简介
叶梅
作家，多年从事文学写作、编辑工作，近年作品有长篇报告文学《大对撞》（《粲然》）、长篇人物传记《梦西厢——王实甫传》，生态散文集《福道》《江河之间》《知春集》，儿童小说《北斗牵着我的手》《天眼带我看宇宙》等。有多部作品获奖，或被翻译成英、法、日、韩、蒙古、阿拉伯、印地、保加利亚、俄等文字。
目 录
目录
第一章 凤鸟
第二章 官渡口
第三章 寿宴
第四章 独活
第五章 灯会
第六章 凤祥药房
第七章 暗斗
第八章 火龙
第九章 二码头
第十章 寻亲
第十一章 民生
第十二章 野渡
第十三章 石牌大战 目录第一章 凤鸟 第二章 官渡口 第三章 寿宴 第四章 独活 第五章 灯会 第六章 凤祥药房 第七章 暗斗 第八章 火龙 第九章 二码头 第十章 寻亲 第十一章 民生 第十二章 野渡 第十三章 石牌大战 第十四章 崆岭遇险 第十五章 第五十一次 第十六章 秋风亭 第十七章 不期而遇 第十八章 山鬼 第十九章 险象环生 第二十章 清江争斗 第二十一章 鼓楼街 第二十二章 橘园解困 第二十三章 三义宫 第二十四章 东门摆渡 第二十五章 迷路得灯 第二十六章 二嫂相救 第二十七章 “神女号” 第二十八章 白云寺 第二十九章 夔门中计 第三十章 牛口遇险 第三十一章 白鹤梁 第三十二章 莲花开 尾 声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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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试读
我是一只窈窕的凤鸟，我金色的羽毛长而滑润，在赭红的云霞里翻卷如旗。我从那短发的十八岁女子心里凌空而起，她在我的视线里，我在半空低头看着这苍茫的峡江之畔，见这女子拖着腿，喘息着从江滩上走过，脚下高低不平的礁石，夹杂细碎的白沙，将她的青布鞋尖沾染得星星点点。她长着一张椭圆的脸蛋，但却正扭曲着，皮肤下蓝色的筋脉像雨后的江河暴涨，从美丽的两颊起伏而下，到了脖子那里越发倔强了，硬硬地直立着，支撑起女子欲倒不倒的身躯。
女子使劲抬起头来，那时并没有刮风，江边没有一丝风，大河里的波涛却是狂躁着，万马奔腾地呼啸而去。她黑发蓬乱，如同被大风吹过，她漆亮的眼珠像闪光的宝石，因为绝望而一时犀利如剑、一时汪洋如海。她似乎在寻找我，但她看不见我，我飞翔在云际，发出一阵阵悲鸣。我看见她朝天仰起的脸庞，看见她抖动的睫毛和隐约的泪滴。她一手抹去，小小的身子，山一样大的身子，惊心动魄地向前移动。
那十八岁的女子，她受了伤，她白皙光洁的面颊上血渍已经干了，倒像不甘心而点开的梅花，她在尖锐的礁石上站立不稳，一次次跌倒。她这样艰难地喘息，我能清晰听见她从牙缝里发出的嘶嘶声，还有急促的心跳，像一面响彻在峡谷的虎皮大鼓，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正在被人追杀，一队持刀抡棒的乡丁沿着龙船河荆棘丛生的小道，追着她和她的情人卡臣。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卡臣拽着她的手从祠堂侧门里跑出来，她的父亲，人们都叫他“牟家老爷”的那个人，背靠着土黄大墙，夕阳将他的胡须染得与土墙一般颜色，看着他的乡丁们一哄而上，追着她和卡臣的背影而去，他垂下肩膀，说：“死了她。”
“死了她。”他说。
他的声音仿佛只有他脚下的黑蚂蚁才能听见，可乡丁们却都听见了，他们备受鼓舞地挥动刀棒，像要去乡场上参加热闹的集会，有几个忍不住扭捏地回头看看，牟家老爷的眼里喷着血光，他的双手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两段枯枝，他朝天晃动着，叫道：“都死了吧！”他牟家的人，新鲜如花的女子，富态的半老妇人，精壮饱满的男子，还有三个顺梯大小的娃儿，他们蜂子巢窝一般缩在牟家老爷的周围，男子们惶然束手，不敢上前言语。女人们苍白失色，哭倒在地，牟家嘎嘎，也就是她的母亲，一个三寸金莲的妇人挪不开步子，她散乱了头上的一丈二尺青布帕，像拉开了一条长河，她在河里爬行，哭着叫她女儿的名字：“栀子！栀女娃子！”
她，栀女娃子听到捕人的信时，乡丁和她的父亲牟家老爷已经拐过了山坳，快到祠堂跟前了。她和卡臣从祠堂侧门跑出来，慌不择路地进翠竹林，峡江的竹叶扫打着她的脸，半年前她的红唇吹这叶儿，成一首曲子，咿咿呀呀，卡臣不让她吹，要吻她的唇。那时候这些竹叶儿看到的是她和卡臣的欢乐，现在却是也跟着受到了惊吓，唰唰地，在这竹林里动弹起一片肃杀。我是一只窈窕的凤鸟，我金色的羽毛长而滑润，在赭红的云霞里翻卷如旗。我从那短发的十八岁女子心里凌空而起，她在我的视线里，我在半空低头看着这苍茫的峡江之畔，见这女子拖着腿，喘息着从江滩上走过，脚下高低不平的礁石，夹杂细碎的白沙，将她的青布鞋尖沾染得星星点点。她长着一张椭圆的脸蛋，但却正扭曲着，皮肤下蓝色的筋脉像雨后的江河暴涨，从美丽的两颊起伏而下，到了脖子那里越发倔强了，硬硬地直立着，支撑起女子欲倒不倒的身躯。女子使劲抬起头来，那时并没有刮风，江边没有一丝风，大河里的波涛却是狂躁着，万马奔腾地呼啸而去。她黑发蓬乱，如同被大风吹过，她漆亮的眼珠像闪光的宝石，因为绝望而一时犀利如剑、一时汪洋如海。她似乎在寻找我，但她看不见我，我飞翔在云际，发出一阵阵悲鸣。我看见她朝天仰起的脸庞，看见她抖动的睫毛和隐约的泪滴。她一手抹去，小小的身子，山一样大的身子，惊心动魄地向前移动。那十八岁的女子，她受了伤，她白皙光洁的面颊上血渍已经干了，倒像不甘心而点开的梅花，她在尖锐的礁石上站立不稳，一次次跌倒。她这样艰难地喘息，我能清晰听见她从牙缝里发出的嘶嘶声，还有急促的心跳，像一面响彻在峡谷的虎皮大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她正在被人追杀，一队持刀抡棒的乡丁沿着龙船河荆棘丛生的小道，追着她和她的情人卡臣。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卡臣拽着她的手从祠堂侧门里跑出来，她的父亲，人们都叫他“牟家老爷”的那个人，背靠着土黄大墙，夕阳将他的胡须染得与土墙一般颜色，看着他的乡丁们一哄而上，追着她和卡臣的背影而去，他垂下肩膀，说：“死了她。”“死了她。”他说。他的声音仿佛只有他脚下的黑蚂蚁才能听见，可乡丁们却都听见了，他们备受鼓舞地挥动刀棒，像要去乡场上参加热闹的集会，有几个忍不住扭捏地回头看看，牟家老爷的眼里喷着血光，他的双手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两段枯枝，他朝天晃动着，叫道：“都死了吧！”他牟家的人，新鲜如花的女子，富态的半老妇人，精壮饱满的男子，还有三个顺梯大小的娃儿，他们蜂子巢窝一般缩在牟家老爷的周围，男子们惶然束手，不敢上前言语。女人们苍白失色，哭倒在地，牟家嘎嘎，也就是她的母亲，一个三寸金莲的妇人挪不开步子，她散乱了头上的一丈二尺青布帕，像拉开了一条长河，她在河里爬行，哭着叫她女儿的名字：“栀子！栀女娃子！”她，栀女娃子听到捕人的信时，乡丁和她的父亲牟家老爷已经拐过了山坳，快到祠堂跟前了。她和卡臣从祠堂侧门跑出来，慌不择路地进翠竹林，峡江的竹叶扫打着她的脸，半年前她的红唇吹这叶儿，成一首曲子，咿咿呀呀，卡臣不让她吹，要吻她的唇。那时候这些竹叶儿看到的是她和卡臣的欢乐，现在却是也跟着受到了惊吓，唰唰地，在这竹林里动弹起一片肃杀。虽然她一个女子，并且被身后的乡丁竹镖射伤，但卡臣跑得并不比她快，卡臣是城里人，平素走不来山路，竹林里冒出的根蔸崴了他的脚，他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粒儿，他说：“栀子，我跑不动了！”她说：“跑不动也得跑，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会杀死我们的。”她已经有预感，她美丽的心像一枚太阳，我就在那暖日里翱翔，盘绕吸吮着阳光。她的目光顺着龙船河，朝向三峡，那天下闻名的峡谷在顶天立地的大巴山之间，长江取道而来，造化数百里纵深奇峡，两岸如刀削一般陡峭的山峰，岩石嶙峋，树木森然。我驻足山顶，看大河东流，那是天地的精血。我来自这女子的魂魄，我晓得她所想的一切，哪怕我与她隔着两个世界。她对她的情人说：“你快跑，往那边跑，那边的林子密，他们看不见，你穿过林子，蹚过龙船河，往西就是巫山的县界了，你去找你的叔叔！找到就有救了！……”在那样危急的关头，她像一个小母亲叮嘱远行的孩子，嘱咐她的情人：“你快跑！……看着脚下，不要再摔了跟头！……”“那你呢？”卡臣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这种时候，我怎么能丢下你？”她急急地说：“我们两个，一人跑一边，我往东边跑，你往西边跑！总会有一个人活下来。”她使劲推了一掌，卡臣松开了手，男人总是会在最后一刻松了手，尽管满眼都是难舍。他喊了一声：“栀子，我在巫山等你！”她摇动着高高的楠竹，压低声音叫道：“快跑！”她摇啊摇，摇啊摇，在没有风的那个夏日的黄昏，满山竹林随她的手而摇曳，而顺从地弯下身子。我在高高的云端，能闻到那一片竹林喷发的清香，每一根竹子和每一片细长的竹叶都随着她的手而释放芳香。她没有跑，除了摇动竹子，她静默着，一直到那队乡丁到她的跟前。有人叫了一声：“她在这里！”然后蝗虫般一个个从竹林里跳出来，兴奋的脸，流着油汗的脸，喜形于色地朝她靠近。她认识他们，她父亲雇佣的乡丁，在背人的时候，他们之中常有人朝她挤眉弄眼，或眼睛望着一边，嘴里唱些疯话：“十八岁的妹妹奶子大，哪个摸来哪个掐？”这时，她逼视着他们，那些人闪开眼睛，畏缩后退。她像一座山屹立着，这群猥琐的男子一时肃然。不知僵持了多久，一个太阳穴上长了个黑痦子的乡丁突然叫了起来：“莫怕她！革命党，犯了死罪的女娃子，还耍啥子小姐脾气？”乡丁们听他喊道：“把她捆起来，押到对河县衙里去！县长说了，十块大洋！”乡丁们欢跃地叫起来：“对头！十块大洋！”“捉一个十块，她和那个男的，一共二十块！”他们一窝蜂拥上来，带着熏人的旱烟和汗骚味道，摆弄着棕扎的绳索，黏黏糊糊地一步步靠近她。她倚靠着一丛入云天的翠竹，手撑着竹竿使劲挺直了身子，啐了一口，说：“不用你们捆，我自己走！”她说着，费劲地抬起腿，挪开了脚步。夕阳下，她沿着龙船河边的山道朝长江边走去，她走一步，用手撑一下膝盖，粗粗地喘息几口。那群乡丁簇拥在她身后，就像一团蠕动的蛆虫。我万分难过地看着她，这年轻的女子正在受难，可我眼睁睁地无法帮她，我飞翔着，在缥缈的云天外，也在她的身体里，我只能疯狂地盘旋，她的血在沸腾，让我如在烈火之中飞旋，我多想一把火烧了这世界，再一头扑向那江大水，在那浑浊的汹涌波涛里，得一身清凉。她就那样汗涔涔地从龙船河走到了奔腾的大江边。江是长江，三峡之间的大江呵，湍流不息那么多年，那么多年，看似不管不顾，浑浑噩噩地自顾流着，并不理会江边的男人女人，以及他们蚂蚁似的人生。或许它也载不动那么多的生与死、悲戚与伤痛呵。天色渐渐黑了，大巴山的阴影像染上了一层墨汁，这群饥肠辘辘的人在刀尖似的礁石小道上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乱哄哄地叫骂着：没一个好东西！他不是说死了吗？都死了才好！”年轻女子已是精疲力尽，为了她的卡臣，她此前摇动竹林，已拼出了全身气力，现在她终于领着这群乡丁向南，而卡臣向北去了。迷蒙的江面上，看不见船帆波动。她喘息着说：“我，不走了。”就像一根洋火砰地点燃了夜路上的野火，乡丁们烦躁地推搡着她，“不走，不走你是不是想死啊？”我翻滚着，周身如同被火烧灼，在一片烟雾中，我无法看到我的羽毛，那金色的尾，颤动着灰飞烟灭，我再不是一只鸟，我是她跳动的灵魂。我想伸出手去，扶她起来，从那尖锐的礁石上，那刺伤了她身子的凶狠的石头，是峡谷里的鬼蜮。她被推倒在江滩上，来不及呻吟，一把刀砍向了她美丽的头颅，可以想象，那一刀下去，那冲天而起的血将从她的脖颈深处迸溅开来，即便是夜色来临，所有经过的鸟儿、鱼儿也都被惊吓坏了，它们尖叫着，想要呵护这女子的魂魄。但只有我知道，她不能闭上的眼睛，瞪大的双眼朝着天空，她一定看见了我的翱翔，赤色的翅膀来自她的精血，在黑夜里闪过一道亮光，她心有不甘，她竟然在那刀锋贴近的时刻，骨碌碌地滚进了大江。那群人惊叫着，他们本打算将这女子押到县衙，或者砍下这个女革命党的人头，也能换回十块光洋，但却没想到她竟向江里滚去。一群人眼见她从礁石上斜斜地滚下了江滩，有人想一把攫住却被带出一个仆趴，眨眼间就见她掉进了急流之中，身子起伏着，迅疾地随波而去，片刻便不见踪影。“真晦气！”“白忙活一场！”他们沮丧地叫骂着，跺着脚，也只是无奈，便只好作罢，拍拍手起身走了。大江在呜咽，为这年轻的女子，你如花的面容，玉一般的身子，竟然如跳跃的江豚，一会儿浮在水上，一会儿沉入江底，这时你的双眼合上了吗？你能看清水底的景象吗？那些为你失声而啼叫的鸟儿久久地在江面上盘旋，想伴你送你。可我无法帮你，我还在你的身体里，火一般的热血正在冷却，我已经感到彻骨的冰凉和窒息，我的羽毛被冻结，无法动弹，我一声声悲鸣，从云端落下，再也飞不起来，你远行，我也将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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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凤鸟
第二章 官渡口
第三章 寿宴
第四章 独活
第五章 灯会
第六章 凤祥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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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寻亲
第十一章 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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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她。”他说。
他的声音仿佛只有他脚下的黑蚂蚁才能听见，可乡丁们却都听见了，他们备受鼓舞地挥动刀棒，像要去乡场上参加热闹的集会，有几个忍不住扭捏地回头看看，牟家老爷的眼里喷着血光，他的双手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两段枯枝，他朝天晃动着，叫道：“都死了吧！”他牟家的人，新鲜如花的女子，富态的半老妇人，精壮饱满的男子，还有三个顺梯大小的娃儿，他们蜂子巢窝一般缩在牟家老爷的周围，男子们惶然束手，不敢上前言语。女人们苍白失色，哭倒在地，牟家嘎嘎，也就是她的母亲，一个三寸金莲的妇人挪不开步子，她散乱了头上的一丈二尺青布帕，像拉开了一条长河，她在河里爬行，哭着叫她女儿的名字：“栀子！栀女娃子！”
她，栀女娃子听到捕人的信时，乡丁和她的父亲牟家老爷已经拐过了山坳，快到祠堂跟前了。她和卡臣从祠堂侧门跑出来，慌不择路地进翠竹林，峡江的竹叶扫打着她的脸，半年前她的红唇吹这叶儿，成一首曲子，咿咿呀呀，卡臣不让她吹，要吻她的唇。那时候这些竹叶儿看到的是她和卡臣的欢乐，现在却是也跟着受到了惊吓，唰唰地，在这竹林里动弹起一片肃杀。我是一只窈窕的凤鸟，我金色的羽毛长而滑润，在赭红的云霞里翻卷如旗。我从那短发的十八岁女子心里凌空而起，她在我的视线里，我在半空低头看着这苍茫的峡江之畔，见这女子拖着腿，喘息着从江滩上走过，脚下高低不平的礁石，夹杂细碎的白沙，将她的青布鞋尖沾染得星星点点。她长着一张椭圆的脸蛋，但却正扭曲着，皮肤下蓝色的筋脉像雨后的江河暴涨，从美丽的两颊起伏而下，到了脖子那里越发倔强了，硬硬地直立着，支撑起女子欲倒不倒的身躯。女子使劲抬起头来，那时并没有刮风，江边没有一丝风，大河里的波涛却是狂躁着，万马奔腾地呼啸而去。她黑发蓬乱，如同被大风吹过，她漆亮的眼珠像闪光的宝石，因为绝望而一时犀利如剑、一时汪洋如海。她似乎在寻找我，但她看不见我，我飞翔在云际，发出一阵阵悲鸣。我看见她朝天仰起的脸庞，看见她抖动的睫毛和隐约的泪滴。她一手抹去，小小的身子，山一样大的身子，惊心动魄地向前移动。那十八岁的女子，她受了伤，她白皙光洁的面颊上血渍已经干了，倒像不甘心而点开的梅花，她在尖锐的礁石上站立不稳，一次次跌倒。她这样艰难地喘息，我能清晰听见她从牙缝里发出的嘶嘶声，还有急促的心跳，像一面响彻在峡谷的虎皮大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她正在被人追杀，一队持刀抡棒的乡丁沿着龙船河荆棘丛生的小道，追着她和她的情人卡臣。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卡臣拽着她的手从祠堂侧门里跑出来，她的父亲，人们都叫他“牟家老爷”的那个人，背靠着土黄大墙，夕阳将他的胡须染得与土墙一般颜色，看着他的乡丁们一哄而上，追着她和卡臣的背影而去，他垂下肩膀，说：“死了她。”“死了她。”他说。他的声音仿佛只有他脚下的黑蚂蚁才能听见，可乡丁们却都听见了，他们备受鼓舞地挥动刀棒，像要去乡场上参加热闹的集会，有几个忍不住扭捏地回头看看，牟家老爷的眼里喷着血光，他的双手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两段枯枝，他朝天晃动着，叫道：“都死了吧！”他牟家的人，新鲜如花的女子，富态的半老妇人，精壮饱满的男子，还有三个顺梯大小的娃儿，他们蜂子巢窝一般缩在牟家老爷的周围，男子们惶然束手，不敢上前言语。女人们苍白失色，哭倒在地，牟家嘎嘎，也就是她的母亲，一个三寸金莲的妇人挪不开步子，她散乱了头上的一丈二尺青布帕，像拉开了一条长河，她在河里爬行，哭着叫她女儿的名字：“栀子！栀女娃子！”她，栀女娃子听到捕人的信时，乡丁和她的父亲牟家老爷已经拐过了山坳，快到祠堂跟前了。她和卡臣从祠堂侧门跑出来，慌不择路地进翠竹林，峡江的竹叶扫打着她的脸，半年前她的红唇吹这叶儿，成一首曲子，咿咿呀呀，卡臣不让她吹，要吻她的唇。那时候这些竹叶儿看到的是她和卡臣的欢乐，现在却是也跟着受到了惊吓，唰唰地，在这竹林里动弹起一片肃杀。虽然她一个女子，并且被身后的乡丁竹镖射伤，但卡臣跑得并不比她快，卡臣是城里人，平素走不来山路，竹林里冒出的根蔸崴了他的脚，他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粒儿，他说：“栀子，我跑不动了！”她说：“跑不动也得跑，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会杀死我们的。”她已经有预感，她美丽的心像一枚太阳，我就在那暖日里翱翔，盘绕吸吮着阳光。她的目光顺着龙船河，朝向三峡，那天下闻名的峡谷在顶天立地的大巴山之间，长江取道而来，造化数百里纵深奇峡，两岸如刀削一般陡峭的山峰，岩石嶙峋，树木森然。我驻足山顶，看大河东流，那是天地的精血。我来自这女子的魂魄，我晓得她所想的一切，哪怕我与她隔着两个世界。她对她的情人说：“你快跑，往那边跑，那边的林子密，他们看不见，你穿过林子，蹚过龙船河，往西就是巫山的县界了，你去找你的叔叔！找到就有救了！……”在那样危急的关头，她像一个小母亲叮嘱远行的孩子，嘱咐她的情人：“你快跑！……看着脚下，不要再摔了跟头！……”“那你呢？”卡臣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这种时候，我怎么能丢下你？”她急急地说：“我们两个，一人跑一边，我往东边跑，你往西边跑！总会有一个人活下来。”她使劲推了一掌，卡臣松开了手，男人总是会在最后一刻松了手，尽管满眼都是难舍。他喊了一声：“栀子，我在巫山等你！”她摇动着高高的楠竹，压低声音叫道：“快跑！”她摇啊摇，摇啊摇，在没有风的那个夏日的黄昏，满山竹林随她的手而摇曳，而顺从地弯下身子。我在高高的云端，能闻到那一片竹林喷发的清香，每一根竹子和每一片细长的竹叶都随着她的手而释放芳香。她没有跑，除了摇动竹子，她静默着，一直到那队乡丁到她的跟前。有人叫了一声：“她在这里！”然后蝗虫般一个个从竹林里跳出来，兴奋的脸，流着油汗的脸，喜形于色地朝她靠近。她认识他们，她父亲雇佣的乡丁，在背人的时候，他们之中常有人朝她挤眉弄眼，或眼睛望着一边，嘴里唱些疯话：“十八岁的妹妹奶子大，哪个摸来哪个掐？”这时，她逼视着他们，那些人闪开眼睛，畏缩后退。她像一座山屹立着，这群猥琐的男子一时肃然。不知僵持了多久，一个太阳穴上长了个黑痦子的乡丁突然叫了起来：“莫怕她！革命党，犯了死罪的女娃子，还耍啥子小姐脾气？”乡丁们听他喊道：“把她捆起来，押到对河县衙里去！县长说了，十块大洋！”乡丁们欢跃地叫起来：“对头！十块大洋！”“捉一个十块，她和那个男的，一共二十块！”他们一窝蜂拥上来，带着熏人的旱烟和汗骚味道，摆弄着棕扎的绳索，黏黏糊糊地一步步靠近她。她倚靠着一丛入云天的翠竹，手撑着竹竿使劲挺直了身子，啐了一口，说：“不用你们捆，我自己走！”她说着，费劲地抬起腿，挪开了脚步。夕阳下，她沿着龙船河边的山道朝长江边走去，她走一步，用手撑一下膝盖，粗粗地喘息几口。那群乡丁簇拥在她身后，就像一团蠕动的蛆虫。我万分难过地看着她，这年轻的女子正在受难，可我眼睁睁地无法帮她，我飞翔着，在缥缈的云天外，也在她的身体里，我只能疯狂地盘旋，她的血在沸腾，让我如在烈火之中飞旋，我多想一把火烧了这世界，再一头扑向那江大水，在那浑浊的汹涌波涛里，得一身清凉。她就那样汗涔涔地从龙船河走到了奔腾的大江边。江是长江，三峡之间的大江呵，湍流不息那么多年，那么多年，看似不管不顾，浑浑噩噩地自顾流着，并不理会江边的男人女人，以及他们蚂蚁似的人生。或许它也载不动那么多的生与死、悲戚与伤痛呵。天色渐渐黑了，大巴山的阴影像染上了一层墨汁，这群饥肠辘辘的人在刀尖似的礁石小道上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乱哄哄地叫骂着：没一个好东西！他不是说死了吗？都死了才好！”年轻女子已是精疲力尽，为了她的卡臣，她此前摇动竹林，已拼出了全身气力，现在她终于领着这群乡丁向南，而卡臣向北去了。迷蒙的江面上，看不见船帆波动。她喘息着说：“我，不走了。”就像一根洋火砰地点燃了夜路上的野火，乡丁们烦躁地推搡着她，“不走，不走你是不是想死啊？”我翻滚着，周身如同被火烧灼，在一片烟雾中，我无法看到我的羽毛，那金色的尾，颤动着灰飞烟灭，我再不是一只鸟，我是她跳动的灵魂。我想伸出手去，扶她起来，从那尖锐的礁石上，那刺伤了她身子的凶狠的石头，是峡谷里的鬼蜮。她被推倒在江滩上，来不及呻吟，一把刀砍向了她美丽的头颅，可以想象，那一刀下去，那冲天而起的血将从她的脖颈深处迸溅开来，即便是夜色来临，所有经过的鸟儿、鱼儿也都被惊吓坏了，它们尖叫着，想要呵护这女子的魂魄。但只有我知道，她不能闭上的眼睛，瞪大的双眼朝着天空，她一定看见了我的翱翔，赤色的翅膀来自她的精血，在黑夜里闪过一道亮光，她心有不甘，她竟然在那刀锋贴近的时刻，骨碌碌地滚进了大江。那群人惊叫着，他们本打算将这女子押到县衙，或者砍下这个女革命党的人头，也能换回十块光洋，但却没想到她竟向江里滚去。一群人眼见她从礁石上斜斜地滚下了江滩，有人想一把攫住却被带出一个仆趴，眨眼间就见她掉进了急流之中，身子起伏着，迅疾地随波而去，片刻便不见踪影。“真晦气！”“白忙活一场！”他们沮丧地叫骂着，跺着脚，也只是无奈，便只好作罢，拍拍手起身走了。大江在呜咽，为这年轻的女子，你如花的面容，玉一般的身子，竟然如跳跃的江豚，一会儿浮在水上，一会儿沉入江底，这时你的双眼合上了吗？你能看清水底的景象吗？那些为你失声而啼叫的鸟儿久久地在江面上盘旋，想伴你送你。可我无法帮你，我还在你的身体里，火一般的热血正在冷却，我已经感到彻骨的冰凉和窒息，我的羽毛被冻结，无法动弹，我一声声悲鸣，从云端落下，再也飞不起来，你远行，我也将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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