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本：32开 |
| 纸张：轻型纸 |
| 包装：平装 |
| 是否套装：否 |
| 国际标准书号ISBN：9787108082060 |
| 所属分类：图书>历史>中国史>中国通史 |
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研究书目，豆瓣评分，经典再版。打破学界既有研究范式，重估年代思想文化遗产 专享特装书上新！《缔宋：走向太平年》详解宋朝开国！重磅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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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特色
编辑推荐
经典再版，年口碑沉淀，在时代发展中呈现千禧年初至今的社会变迁与文化议题
本书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知名学者程巍早年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研究专著，由其博士论文改写而成，首次出版于年，收入“三联·哈佛燕京学术丛书”，在读者中广受好评，后断版多年。此次改版，收入“当代学术”，改平装为精装，重新设计封面，正文则未做增删，可以说是本书在初版年后以全新的形式、“原汁原味”的内容再度亮相。站在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回望这本创作于千禧年初的文化研究经典，读者或许能从中感受到西方年代、我国千禧年和当代社会这三个时间节点之间的联结与差异，从而以历史为镜鉴，对当下技术时代人文精神与理想主义的式微，形成更深刻的体悟与反思，并进一步反思文化多元主义和身份政治在新的历史时期可能蕴含的矛盾与悖论性质。
重构认知，综合运用多种人文社科理论，对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做出全新解读
关于年代美国大学生的反文化运动，中外学界一直存在较大的争议，大多数学者对其的解读，或是套用传统的阶级斗争框架，将其定义为一场反抗资本主义制度的“新左派运动”，或是从主观印象出发将其贬低为中产阶级大学生“释放力比多的一场心理闹剧”。本书则综合运用黑格尔历史形态学、马克思阶级分析、葛兰西文化领导权理论和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将其重新定义为资产阶级夺取文化领导权的自我革命，为我们以全新的视角看待这场运动及其对当下的重要影响，提供了丰富的理论框架。
语境溯源，呈现资产阶级内部“父与子”的权力博弈，还原新自由主义诞生的历史背景
世纪年代新自由主义的崛起往往被视为年代“新左派运动”失败的标志，本书则将资产阶级年轻一代对其父辈的反抗解读为消除资产阶级在文化上对贵族的依附状态，从而将新自由主义视为资产阶级通过反文化运动夺取领导权的“成果”。这一极具颠覆性的观点无疑有助于我们重新审思资本主义的发展历史及其内在逻辑，以更理性的眼光看待当下新自由主义对社会生活的渗透。
文化解码，深度发掘摇滚乐、波普艺术、嬉皮士等文化现象背后的政治意涵，为理解《戏梦巴黎》《毕业生》等经典电影提供绝佳素材 ! ! 宋体 宋体 ! 宋体 经典再版， 年口碑沉淀，在时代发展中呈现千禧年初至今的社会变迁与文化议题 宋体 本书是 宋体 中国社会科学院知名学者程巍早年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研究专著，由其博士论文改写而成，首次出版于 宋体 宋体 年，收入“三联·哈佛燕京学术丛书”，在读者中广受好评，后断版多年。此次改版，收入“当代学术”，改平装为精装，重新设计封面，正文则未做增删，可以说是本书在初版 宋体 宋体 年后以全新的形式、“原汁原味”的内容再度亮相。站在 宋体 宋体 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回望这本创作于千禧年初的文化研究经典，读者或许能从中感受到西方 宋体 宋体 年代、我国千禧年和当代社会这三个时间节点之间的联结与差异，从而以历史为镜鉴，对当下技术时代人文精神与理想主义的式微，形成更深刻的体悟与反思，并进一步反思文化多元主义和身份政治在新的历史时期可能蕴含的矛盾与悖论性质。 宋体 ! ! ! 宋体 重构认知，综合运用多种人文社科理论，对 宋体 宋体 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做出全新解读 宋体 关于 宋体 宋体 年代美国大学生的反文化运动，中外学界一直存在较大的争议，大多数学者对其的解读，或是套用传统的阶级斗争框架，将其定义为一场反抗资本主义制度的“新左派运动”，或是从主观印象出发将其贬低为中产阶级大学生“释放力比多的一场心理闹剧”。本书则综合运用黑格尔历史形态学、马克思阶级分析、葛兰西文化领导权理论和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将其重新定义为资产阶级夺取文化领导权的自我革命，为我们以全新的视角看待这场运动及其对当下的重要影响，提供了丰富的理论框架。 宋体 ! ! 宋体 宋体 ! 宋体 语境溯源，呈现资产阶级内部“父与子”的权力博弈，还原新自由主义诞生的历史背景 宋体 宋体 世纪 宋体 宋体 年代新自由主义的崛起往往被视为 宋体 宋体 年代“新左派运动”失败的标志，本书则将资产阶级年轻一代对其父辈的反抗解读为消除资产阶级在文化上对贵族的依附状态，从而将新自由主义视为资产阶级通过反文化运动夺取领导权的“成果”。这一极具颠覆性的观点无疑有助于我们重新审思资本主义的发展历史及其内在逻辑，以更理性的眼光看待当下新自由主义对社会生活的渗透。 宋体 ! ! 宋体 宋体 ! 宋体 文化解码，深度发掘摇滚乐、波普艺术、嬉皮士等文化现象背后的政治意涵，为理解《戏梦巴黎》《毕业生》等经典电影提供绝佳素材 宋体 本书将 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中的“文化”缘起追溯至马修·阿诺德的理论，并以宏阔的篇幅论述了摇滚乐、波普艺术、嬉皮文化、性解放与反战思潮、民权运动、新左派理论的内在联系，从而深度挖掘了这些文化现象背后的意识形态性与政治意涵——它们既构成了中产阶级大学生摧毁文化等级制的“利器”，也因象征意义大于实践意义而成为导致运动迅速走向衰落的内在因素。读懂了本书对“文化”与“反文化”的辩证讨论，当下的读者和观众在面对《戏梦巴黎》《毕业生》《阿甘正传》等与 年代西方社会有关的经典影视作品时，便多了一份深刻的理解力、洞察力和共情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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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中，中产阶级大学生第一次以“集体”的面貌向本阶级的父辈宣战，以摇滚乐、嬉皮文化等戏谑和反叛的形式解构资本主义引以为荣的制度与传统，却在运动发展最鼎盛的时期“轰然退场”，摇身一变成为资本主义体系最坚实的拥趸。而关于这场运动的成因、内在动力、性质和最终成败，学界至今仍未有定论。
本书作者程巍以宏阔的视野和开拓性的视角将这一运动置于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脉络中，综合运用黑格尔的历史形态学、马克思的阶级分析和葛兰西的文化领导权理论对其进行“解剖”，从而将这场运动定义并还原为资产阶级夺取长期旁落于贵族的文化领导权、消除自身“他性”的自我革命，并在此基础上重估年代的思想文化遗产。通过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资产阶级打破了旧有的文化等级体制，彻底消除了自身文化发展障碍，也为社会从“现代”向“后现代”的转型铺平了道路。
本书初版于年，自出版以来一直深受学界和读者好评，至今已成为研究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的书目。
作者简介
程 巍 湖南岳阳市人，年月生，曾分别就读于武汉大学外文系、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外文系，文学博士，毕业后一直供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其间在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学社访学一年，现任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主要研究领域为英美文学文化史、当代西方文学理论、中国近现代文学文化史，致力于文学的社会历史批评，著有《否定性思维：马尔库塞思想研究》、《中产阶级的孩子们年代与文化领导权》、《隐匿的整体》、《文学的政治底稿：英美文学史论集》、《“泰坦尼克号”上的“中国佬”：种族主义想象力》、《句子的手艺》等。
目 录
再版前言
引言：政治激进主义的衰落
第章 历史想象力
力量感的幻觉
历史主体
父与子
第章 文化领导权
凡尔赛：一个象征王国
分子入侵
个案研究：英文系的制度史
仿宋 再版前言 宋体 宋体 引言：政治激进主义的衰落 宋体 ! ! 宋体 宋体 第章 ! 宋体 历史想象力 宋体 力量感的幻觉 宋体 历史主体 宋体 父与子 宋体 宋体 第 宋体 宋体 章 宋体 宋体 文化领导权 宋体 凡尔赛：一个象征王国 宋体 分子入侵 宋体 个案研究：英文系的制度史 宋体 宋体 第 宋体 宋体 章 宋体 宋体 政治意识的形成 宋体 站在空肥皂箱上的演说家 宋体 资产阶级的犯罪感 宋体 附录：犯罪感的消失 宋体 扶手椅里的革命家 宋体 三种运动：重合与偏离 宋体 从纠察线到街垒战 宋体 宋体 第 宋体 宋体 章 宋体 宋体 象征形式 宋体 语言恐怖主义 宋体 作为革命道具的身体 宋体 人群陶醉 宋体 延长的狂欢节 宋体 在法律的模糊地带 宋体 宋体 第 章 最后的革命 宋体 政治冷淡与无归属感 宋体 同心圆：制度模型 宋体 享乐主义的经济学阐释 宋体 运动的成本核算 宋体 重新命名 宋体 宋体 后记 宋体 仿宋 主要参考书目 仿宋 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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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评论
专家推荐语：
本书题材新颖，方法独特，是有关年代文化运动的一次大胆的“文化研究”尝试。作者以文化革命立题，在政治经济学与语言符号学的学科交叉边界上，出色展示文化研究的崭新思路，提出一套有效的跨学科解释方案。其最具挑战性的见解，是认为 年代西方新左派学生运动及其形形色色的反文化实践，实乃资产阶级政治革命与经济革命在文化思想领域的历史延续。作者将黑格尔的历史形态学、马克思的阶级分析和葛兰西的文化领导权理论综合成一个历史阐释框架，提供了关于年代文化革命的一种历史阐释。
——赵一凡（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宋体 专家推荐语： 宋体 宋体 本书题材新颖，方法独特，是有关 年代文化运动的一次大胆的“文化研究”尝试。作者以文化革命立题，在政治经济学与语言符号学的学科交叉边界上，出色展示文化研究的崭新思路，提出一套有效的跨学科解释方案。其最具挑战性的见解，是认为 年代西方新左派学生运动及其形形色色的反文化实践，实乃资产阶级政治革命与经济革命在文化思想领域的历史延续。作者将黑格尔的历史形态学、马克思的阶级分析和葛兰西的文化领导权理论综合成一个历史阐释框架，提供了关于 年代文化革命的一种历史阐释。 宋体 —— 赵一凡（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宋体 宋体 本书是一部有关 年代反文化运动的比较深入的研究专著。不仅涉及大量的历史资料和理论文献，而且提出了十分独到的观点，认为这是“以反叛资产阶级的名义来完成资产阶级本身的一场革命”，“是资产阶级夺回旁落于贵族和左派之手长达一个半世纪之久的文化领导权”。这一结论打开了我们理解 年代革命之性质的全新视野，并且对理解当今的理论流派和学术研究的意义均有不小的启示。 宋体 ——周小仪（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宋体 豆瓣读者评论： 宋体 宋体 迄今觉得最好看的一本学术书，语言漂亮精准到拿起来读第一页就不想再放下。 宋体 —— 宋体 宋体 宋体 好到让人词穷。以 宋体 宋体 年代中产阶级大学生运动是资产阶级继工业革命、政治革命后进行的一场文化革命为核心观点铺开论述，抽丝剥茧、层层深入，分析材料的能力令人叹服。除对核心观点的论述外，谈《禁酒法案》的兴废和 宋体 宋体 世纪“英国文学”的学科化的两部分也精彩无比，且能通过层层推衍最终支撑结论。两个处理得有些模糊的地方，也是自己的疑问： 宋体 宋体 所谓的文化等级制，亦即对高级文化 宋体 宋体 低级文化的区隔，究竟只是一种阶级事实的投射，还是存在着某种文化 宋体 宋体 美学的自律性？ 宋体 宋体 当这场革命高举左派的大旗行资产阶级文化革命之实的时候，学生们究竟是充当了历史理性的某种无意识中介，还是他们也有充分的自觉呢？ 宋体 —— 宋体 宋体 明日天地 宋体 宋体 对于阶级立场分析非常有启发的一点：看似对立实则同流，看似团结实则疏离。文字功底、文化历史分析功力相当深厚，可以将庞杂的信息通过平易的语言传达给读者，并做到层层递进，语流丝滑无比。感受到阅读学术作品时少有的爽感，至此程巍老师已经成为我的学术偶像。 宋体 —— 宋体 宋体 宋体 要理解后现代就得回到 宋体 宋体 年代，身体、性别、种族、后殖民等各色后现代理论，实乃资产阶级夺取文化领导权后的产品。资产阶级的“儿子们”挪用左派的旗帜去反对“博雅”的贵族文化，这场文化战不啻于一幕无间道。在封建贵族同左派的影响力业已式微时， 宋体 宋体 年代就是哈耶克们的世界了。 宋体 —— 宋体 宋体 年方十八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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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试读
再版前言
文丨程巍
大约五六年间，我一直以零敲碎打的时间，以一个修补匠的耐心，来修订这本二十年前出版的厚书，不仅增写了一些新章节，已有的某些章节也经历了好几遍大改或重写，以致我最终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在同时开写几本不同的书，而不是在修订一本旧书。这也是我决定放弃修订（也许暂时放弃）而只是原封不动地重印这本书的原因。
再说，所谓“修订”，是在一个迥然有别的语境中对不那么“精致”的旧版的一个尽可能“精致化”的过程，而其代价，则是前后两种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想法的混淆，犹如借助当今的电子技术手段来“美化”一张早年的照片。
其实，那些未曾修饰过的老照片，带着当初的印记乃至被当今某些读者讥讽的“思想钢印”，至少有一种“历史档案”价值——在一个特定的历史语境中，思想力场的格局如何，不同的写作者偏爱怎样的议题，其潜在的“对话者”是谁，怎么思考，使用什么文体风格，获取信息的条件及其知识谱系的构成等等。时间和意识均如滔滔河水，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
年月 六合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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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政治激进主义的衰落
注释从略
文丨程巍 宋体 再版前言 宋体 宋体 文丨程巍 宋体 宋体 大约五六年间，我一直以零敲碎打的时间，以一个修补匠的耐心，来修订这本二十年前出版的厚书，不仅增写了一些新章节，已有的某些章节也经历了好几遍大改或重写，以致我最终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在同时开写几本不同的书，而不是在修订一本旧书。这也是我决定放弃修订（也许暂时放弃）而只是原封不动地重印这本书的原因。 宋体 再说，所谓“修订”，是在一个迥然有别的语境中对不那么“精致”的旧版的一个尽可能“精致化”的过程，而其代价，则是前后两种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想法的混淆，犹如借助当今的电子技术手段来“美化”一张早年的照片。 宋体 其实，那些未曾修饰过的老照片，带着当初的印记乃至被当今某些读者讥讽的“思想钢印”，至少有一种“历史档案”价值——在一个特定的历史语境中，思想力场的格局如何，不同的写作者偏爱怎样的议题，其潜在的“对话者”是谁，怎么思考，使用什么文体风格，获取信息的条件及其知识谱系的构成等等。时间和意识均如滔滔河水，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 宋体 宋体 六合园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引言 宋体 宋体 政治激进主义的衰落 宋体 宋体 注释从略 宋体 宋体 文丨程巍 宋体 宋体 “我们的任务似乎始终是尽可能准备好选举。”让 宋体 宋体 皮埃尔·韦尔南在《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一文中谈到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西方左派的精神状态时说：“人们有一种印象，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危机没有被解释，被分析，而是被抹却了。然而，对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而言，历史中最让人感兴趣的，始终是那些不能预料的事：新事物、突变、转化、决裂、危机。” 宋体 宋体 看似抹却了，其实还在那儿。它可能沉淀在无意识深处，并不时以笔误、口误、词语联想等方式显露出来；也可能暗中转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其原貌已难辨认。精神病患者为了能正常生活，总极力排斥对早年心理创伤的记忆。 宋体 宋体 年那代人如今似乎也是如此。“我变得越来越保守了。”不止一个人谦逊地这么说，言下之意，是变得越来越爱国了，所以“当别人称他们为‘保守主义者’时甚感愉快”。而在 宋体 宋体 年却不然，有个背时的家伙竟“因以‘保守主义者’这类侮辱性语言称呼他人而遭逮捕”。当然，为了以示区别，当今的保守主义者往往在自己的称谓前添一“新”字，以为这么一来，就与 宋体 宋体 年的保守主义（通常是麦卡锡主义）了无历史瓜葛了。 宋体 这些曾一度反叛自身阶级的前中产阶级大学生，在街头骚乱平息不久，就带着犯罪感和忏悔感，脱去嬉皮士（ 宋体 宋体 ）行头，陆续回到中产阶级的羊圈，并在短短数年内迅速自修成了雅皮士（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然后就以这个阶级的中坚的身份出现，令他们还沉浸在浪子回头喜悦中的父辈刮目相看。当权势阶层的成就感洋溢在他们脸上，当他们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出大人物的持重得体时，很难想象，这些现已不再年轻的绅士淑女也曾一度因革命而亢奋。他们已习惯于把那个狂热年代当作一段必须忘却的痛史。 宋体 另一种忘却方式更微妙，颇有精神分析之疗效，主要见之于后来成了教授或学者的前造反大学生身上。由于职业缘故，他们不能嫌碍事而把那段历史扔进忘川，于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强迫自己回忆它，分析它，为的是最终驯服它，甩开它。此乃一种忏悔式回忆，其妙处在于它同时是一种集体赦免仪式。它无意冒犯众怒，而是以堆砌细节的方式把 宋体 宋体 年代表述为一个事件，而不必冒险去寻求这场运动可能存在的历史理性。 宋体 毕竟，这是一个以“新保守主义”之名的时代，每个人都急于表明自己是秩序党人，正如当初每个人都急于表明自己是革命党人。“保守主义”在 宋体 宋体 年还是一个贬义词，连真正的保守主义者都觉得难为情，如今却成了“秩序”的同义词，是屹立于后现代的文化和道德混乱之水上的一座坚固的石岛。在革命的时髦后，紧接着是保守的时髦。这种掺杂着当事人情感的道德批判，很难说是一种严肃的历史研究。历史就在那儿，不因人们的忘却而消失，也不因人们的忏悔而稍有所动。它有自己专横的意志。此外，那段历史至今仍没完结，依然是活的记忆，因为那代人并没有随那个时代死去。他们在经历那场人类学意义上的蜕变后，依然活着，大部分还活得挺好，并已进入社会学所说的“权势年龄”，即执掌社会核心权力的年龄层，大约在 宋体 宋体 到 宋体 宋体 岁之间。在当代生活各个权力场中，都能看见他们庄重的身影。少数人成了政治家、策略家或外交家，周旋于国际和国内风云场；另一些则成了一身休闲装打扮的教授或学者，在大学讲台或报纸专栏上神情冷淡而又非常专业地讲解着马克思、福柯和德里达；更多的成了大公司总裁、跨国公司主管、证券交易商、房地产开发商等，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中如鱼得水——总之，，是成了他们当初嗤之以鼻并加以反叛的那个阶级的权势人物。 宋体 但正如任何过往时代总会有零星几个不思改悔的孑遗一样，也有那么几个一直怀揣 宋体 宋体 年代梦想的革命遗老。其中一些不那么走运，被失败的记忆和无能为力的感觉弄得日渐颓废，竟至“发了疯，或丢了性命，另一些则散落在满是火药味的激进小团体或残余的群居生活小圈子里”。当这些小团体、小圈子在 宋体 宋体 年代纷纷自行解体后，他们就失去了最后的群体依托。人们也不再从政治上严肃对待他们，视为避之唯恐不及的难缠的老家伙。民主社会既容得下黄色影片，自然容得下几个性格乖戾的革命遗老，作为它自身的合法性证明。他们仍穿着 宋体 宋体 年代风格的服装，四处寻找必须立刻予以纠正的错事；或不时搞出一些花哨的噱头，全不顾上了年纪。 宋体 我就认识这么一位，是 宋体 宋体 年代波士顿大学的学生，五十多岁，穿一件邋里邋遢的套头衫，下面是一条满是油渍的牛仔裤。我至今没弄清他主要靠什么为生，只知道他总活动在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之间的中央广场一带，在那儿一家日渐衰败的旧书店当半职伙计。墙皮剥落的店门上方挂着本店的招牌——“激进书店”，与中央广场一带的商业气氛颇不协调。 宋体 “我叫詹姆士。”他总是对初来乍到的顾客这么介绍自己，一旦发现你对激进主义感兴趣，他就眼睛发亮，自告奋勇领你去看顶部插有“ 宋体 宋体 ”分类卡片的几个书架，并从后面的库房搬出大摞大摞他认为必看的激进书籍，眉飞色舞地一本本介绍过来，仿佛你不是来买书的，而是来和他讨论问题的。每隔一两周时间，他准会通知你，在某条街道的某个旧书店，将有一场小型讨论会，谁谁将参加。他兜里似乎揣着整个大波士顿地区所有激进派人士的花名册和电话号码。年轻的店伙计说他“热衷于政治”（ 宋体 宋体 ），但我总怀疑，他的那种政治正日趋变为“地下政治”，恰如他参加的那些讨论会通常是在地下室举行（大部分旧书店都在地下室或半地下室，因为那里租金便宜），而街道上面，在阳光下，是熙熙攘攘而又忙忙碌碌的市民，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后来，中央广场进行市政改造，强制拆迁的告示贴在“激进书店”的玻璃橱窗上。于是，这位老激进派联合当地一些不愿拆迁的居民，在中央广场发起了一场不成功的小规模抗议活动。数月后，“激进书店”的招牌出现在一条远离大学区的偏僻街道的一座二层小楼的入口处，一段狭窄而陡立的楼梯通向二层的书店，但物是人非，从前的店员和读者都星散了。 宋体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激进时代的激进书籍在脱离他们旧日主人的书房后，都纷纷流落到了旧书店，而那个时代的革命遗老的身影也全都像幽灵一样飘荡在那里，与那些不可能再版的旧书呆在一起，梦想着一个已然消失的过去和一个不会到来的未来。距哈佛广场不远，在马萨诸塞大街上，也有一家旧书店（店名“红色书店”），店小书少，门可罗雀，可有限的墙壁上却并排挂着马、恩、列、毛的巨幅画像。店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攀谈中她得知我来自中国，便认定我是修正主义者。他们在气质、生活方式和语言上仍徜徉在 宋体 宋体 年代，使我蓦然想起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中的一句话：“他们比我好，因为我比他们复杂。”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一天，我走进“激进书店”，看见几个年轻店伙计围着詹姆士，手端香槟，正向他表示祝贺，他则像归来的英雄，手舞足蹈地描绘着那个戏剧性场面——原来，一小时前，当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在哈佛演讲时，他突然从听众席后面站起，大声打断她，让全场有教养的绅士淑女大吃一惊。伙计们向他的这个举动表示祝贺，至于他到底向国务卿提了什么问题，她又如何作答，他们则不感兴趣。我想他本人也不会太感兴趣。重要的是打断她的演讲，让这个大权在握的铁娘子感到尴尬——这就够了，算得上一次成功的奇袭，是 宋体 宋体 年代运用得炉火纯青的一种战术。他会寻求在一切场合打断大人物的演讲，不管他到底在讲什么。 宋体 这些革命遗老大概奉行福楼拜那句极不谨慎的政治宣言：“一切政治我只懂反抗。”即便如此，在一个流行政治冷淡症的时代，他们仍落寞得很。这种普遍的政治冷淡，使人想到 宋体 宋体 怀特·米尔斯《白领》中对新中产阶级的描绘，倒好像此书不是写于 宋体 宋体 年，而是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或 宋体 宋体 年，它在这些年头可以找到远比 宋体 宋体 年更丰富的佐证。 宋体 如今，唉，正如 宋体 宋体 年代那首非常流行的反战歌曲所唱的那样，“所有那些花儿都飘到了何处”？ 宋体 宋体 年，欧文·豪在回忆录《希望的边际》中，谈到 宋体 宋体 年代新左派运动几位主要领导人后来的去向，口气颇不屑，大有老资格左派奚落半路出家却又很快身回去的冒牌左派的味道：汤姆·海顿加入了民主党，尽管以前一直瞧不起它，并讥讽哈林顿和欧文·豪一干老左派居然天真到相信激进主义可以通过民主党发挥作用，如今却认为民主党才是激进主义唯一有所作为的地方；热尼·戴维斯成了某个通灵会的会员，开始相信自己拥有与亡灵沟通的本事；杰里·拉宾去了华尔街，做起了发财梦，而且一路青云；托德·吉特林留在大学，忙着写忏悔录一类的东西；“其他人则不知所终了”。都没有“飘落到各处的坟地里”。 宋体 那一代人的消失，带走了一个热情而富于正义感的时代。当今时代有充分理由对政治狂热保持冷淡，而稳健的常识也忠告人们：宁可生活在平庸的时代。乌托邦的想象力，曾在人们头脑中创造出层出不穷的自由幻象，激起一阵阵意欲改变世界历史的热情，如今却在利己主义的冰水里冻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平庸智慧。人们以更大的生活欲望和更小的政治激情，重新热爱平庸并容忍这个到处是缺陷的世界。革命，在后革命时代人看来，是一项高成本风险投资，高得足以打消任何革命念头。要对付以政治高热为症状的法国病，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患上以政治冷静为症状的英国病；萨特之后，必定是雷蒙·阿隆；凯恩斯之后，必定是哈耶克。屋顶上的风信鸡已转向了右边，全世界的保守主义者都忙着在英国的新老自由主义仓库里搜寻派得上用场的货色。 宋体 于是，那些仍怀揣着乌托邦梦想可脾气却越发乖戾的革命遗老，显得尤为形单影只。他们构不成一个群体，也就不以社会运动的形式存在。由于本书是对运动的研究，即对群体的研究，因此只把激进时代的孑遗当作例外，是从一个变化的庞大群体上遗落下的碎屑，不予考察。但那个群体仍是清晰的，是曾经躲在街垒后面大骂休伯特·汉弗莱是“猪猡”而如今端坐在演讲厅听奥尔布赖特演讲的那群人。它不再以社会运动的形式而以利益集团的形式存在，而且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口齿伶俐而又毫无愧色的意识形态家。对这代人在性格形成期的社会运动的研究，有利于理解他们当今的作为。 宋体 这是一种“事后”的研究：“灵魂充分地或完全地经验了它自己以后”，它的秘密终于显露出来。我不把 宋体 宋体 年代当作一个偶发事件，而视为资本主义形态发展史中的一个环节。任何一种制度都是某种理念的对象化，当制度通过历史运动一步步接近其理念，逐渐穷尽理念的全部可能性后，这种制度在理念的意义上才算臻于完美。如果仿效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方法，把资本主义定义为一种纯粹理念、精神或灵魂，那么，它将通过自身的运动不断对象化，直至在历史中完全实现自己：“灵魂在这个道路上穿过它自己的本性给它预定下来的一连串的过站，即经历它自己的一系列的形态，从而纯化了自己，变成为精神；因为灵魂充分地或完全地经验了它自己以后，就认识到它自己的存在。” 宋体 宋体 这是一个不断扬弃内部非本质因素的过程。在它最终实现自己的本质以前，每一环节都包含非本质因素。正是对立因素的存在，才推动了运动。历史运动有其自身明确的目标，但在它最终实现自身前，通常不把秘密透露给替它跑腿的人，更多时候，是把他们当作无意识工具。这种虚无感，使萨特在穿越《存在与虚无》的七八百页密不透风的词语丛林后，最后发出这样的浩叹：“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卢卡奇说，由于资产阶级不可能意识到“历史中人们行动的动机背后存在的真正的推动力”，因此，“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历史从发展的早期阶段起，就无非是绝望地反对对由它自己创建的社会的真正本质的洞见，反对对它的阶级地位的真正意识。《共产党宣言》指出，资产阶级制造了它自己的掘墓人，这一点不但在经济上是正确的，而且在意识形态上也是正确的”。 宋体 一个阶级若不能对自己在世界历史中的地位及作用有正确意识，那么它将失去历史判断力，糊里糊涂地与自己的真正利益为敌。它所愿望的，与最终所成就的，可能正好相反。但卢卡奇对资产阶级历史意识的评估，基于 宋体 宋体 世纪和 宋体 宋体 世纪上半叶资产阶级的自我认识水平。在那个时代，激烈的阶级对抗使资产阶级与其对手双双陷入各自意识形态的片面性中，失去了对历史的总体把握。它们都把自己的对立面视为不共戴天的他者，却没洞察到他者很可能就是自我内部的他性。 宋体 人倾向于保持一种虚幻的同一性。当一个人把他的多重人格中的一种显现为唯一的人格时，他就在追求自我同一性。 宋体 宋体 福斯特从文学人物角度将其称为“扁平人物”，以对应有更多人格、更复杂、更矛盾的“圆型人物”。当一个人觉察到内心的矛盾时，他实际发现了自我内部的他性的存在。为恢复自我同一性，他试图去掉这种他性。但更多时候，他性以他者的形象出现在外部，附着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时，他者就变成了敌人。资产阶级是有史以来人格最多的阶级。它的另一个名称“中产阶级”最能表明这一点。它是“中间的”，介于贵族与下层之间，既分有上层阶级的部分人格，又分有下层阶级的部分人格。 资产阶级通过工业革命和政治革命消灭了贵族，又通过镇压和收编消灭了无产阶级，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两个阶级不以他性的形式继续存在于资产阶级自己的人格构成中。事实上，从一开始，资产阶级的人格构成中就充满了对立成分，常常使它处于自卑、内疚以及莫名其妙的不安之中。它若不想继续成为一个自我分裂的阶级，就必须清除自己人格构成中的异己成分——这，有待于一场文化革命或意识革命来完成。 宋体 但老资产阶级习惯于在外部寻找敌人，把自我内部的他性当作外部的他者。所以，在 宋体 宋体 年代，当中产阶级孩子突然以群体站在中产阶级父亲的对立面时，父亲们惊愕得一时没了主意，以为老无产阶级和老资产阶级之间早已了结的历史恩怨又卷土重来，以为自己的孩子背叛了自己，而没把它看作资产阶级的一次继续革命，一次针对自我内部的他性的革命。 宋体 中产阶级孩子可能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当他们真诚地自以为在反叛自己的父辈及其建立的制度时，其实是在通过反叛外部他者的方式来消除资产阶级自我内部的他性，所以他们没料到，他们的文化革命最终所成就的，竟是自己父辈的一项未竟的历史计划。他们的父辈显然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因而一时父子反目，母女失和；虽然现在双双言归于好，但可能仍没意识到这一点。 宋体 其实，回头浪子大可不必忏悔当初的狂热。相反，他们本该有一种革命成就感，其画像可以毫不逊色地与家族史上著名人物的画像并排挂在壁炉上方。他们在 宋体 宋体 年代进行的文化革命，意义丝毫不亚于其先辈们在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世纪进行的工业革命和政治革命：老资产阶级以巨大的社会 宋体 宋体 经济成本，从贵族手中夺取了经济和政治霸权，并成功阻挡住了新对手无产阶级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对它发起的一波波攻势。奇特的是，老资产阶级却无意间违背了本阶级利益，让文化领导权留在了对自己怀有敌意的阶级手中。这一未完成的革命，由 宋体 宋体 年代中产阶级孩子完成了，而且为此只付出小得不能再小的社会 宋体 宋体 经济成本，显得比其先辈还要技高一筹。先辈以恐怖、镇压、流血、掠夺做到的事，他们以口号、静坐、狂欢、游行和象征性的街垒战就做到了。 宋体 宋体 文化领导权的旁落，后果有目共睹，它使资产阶级在自己的统治时代一直以可耻又可笑的形象出现：一方面，它被认为是政治强人和经济巨人，另一方面，又被看作文化侏儒和道德小人。贵族、文化贵族、社会主义者和左派都把自己的意识形态表述为普遍真理，并以人类名义不断对资产阶级发出雷鸣般的文化和道德方面的指控，而资产阶级居然接受了这些指控——原因很简单：早在它成为资产阶级前，就一直处在非资产阶级文化的领导下，非资产阶级情感早已进入资产阶级的人格构成，而且在后来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时间里，非资产阶级文化和情感通过教化在一代代资产阶级那里被不断再生产。直到 宋体 宋体 年代，这一再生产过程才被中断。中产阶级孩子本想以一场大规模的反文化运动来继续这一以贬低资产阶级为乐事的传统事业，不料反倒为资产阶级夺回了旁落已久的文化领导权，全面巩固了资产阶级的统治。资产阶级人格构成中的他性被克服了。它不再是一个有犯罪感的、严肃而抑郁的、总是心神不宁的阶级，而成了一个不必愧疚的“普遍阶级”，可以对外部一切对立力量发出雷鸣般的道德和正义方面的指控。 宋体 经过 宋体 宋体 年代反文化运动，安东尼奥·葛兰西当初所说的作为“霸权”两方面的“统治”与“精神和道德的领导权”，才真正同时掌握在资产阶级手中，完全可以按照本阶级的利益、美学趣味和道德旨趣，由自己来再现自己和他人的形象，而其国内和国际的反对派则因失去至关重要的文化领导权，处于文化和道德上的守势，在资产阶级一波接一波的指控下顾此失彼地为自己辩解。丹尼尔·贝尔曾感叹资本主义从来就没有自己的辩护人。如今情形反过来了，资本主义找到了自己的巧舌如簧的雄辩家，而它的老对手们则变得相当狼狈。他们似乎已无力创造一种更有说服力的意识形态，于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明智地沉默下来，结果，为老一套意识形态进行辩护的重任就落在了几位思想简单、头脑僵化、词语匮乏、笨嘴拙舌的老意识形态家肩上，而他们若免开尊口，反倒对他们为之辩护的那种意识形态的伤害可能还要小一些。 宋体 冯·哈耶克（英国工党领袖克莱门特·艾德礼曾津津有味地拿哈耶克名字中的“冯”开玩笑，暗示他的贵族出身与其自由主义之间的关系）在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大论战中曾惨败于主张福利经济的凯恩斯派，只得带着残兵败将远走朝圣山，希冀“昨日的异端会成为明日的信条”。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的硝烟刚刚散开，朝圣山的理论家们就带着反“辉格党人的历史学”的利器纷纷下山，立刻占据了左派撤离之后留下的社会政治舞台，并在戴上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桂后，很快成了英国保守党领袖撒切尔夫人和美国右派保守主义铁腕人物罗纳德·里根的座上客。阿兰·艾伯斯坦在《哈耶克传》里记录了 宋体 宋体 年刚刚出任保守党领袖之职的撒切尔夫人的一段往事： 宋体 仿宋 保守党研究部门的一位官员回忆说，有一次，一位工作人员“准备了一篇文章，提出‘中间道路’是保守党应该采取的最可行的路线，可以避免左翼和右翼的极端。他还没讲完，新当选的党主席就把手伸进她的提包，拿出一本书，那是哈耶克的《自由宪章》。她打断了我们这些实用主义者的讨论，举着这本书让我们大家看个究竟，‘这本书，’她斩钉截铁地说，‘才是我们应该信仰的。’并把哈耶克的书‘啪’地掷到桌子上”。 宋体 宋体 撒切尔夫人需要的，是一剂比“中间道路”药力更猛的泻药，好把左翼思想的杆菌从资本主义的胃肠中清除干净。于是，当初的人道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和左派人士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全被当作“辉格党人的历史学”的胡言乱语打发到“左派意识形态”的废纸篓里。在为朝圣山学社同仁们的论文集《资本主义与历史学家》所撰写的“导论”里，哈耶克历数左派借以惑世的种种神话，然后说：“不过，在所有这些神话中，有一个最离谱的超级神话，人们一直用它来贬低令我们当今的文明受益匪浅的经济体系，本书就专门探讨了这一超级神话。这个神话就是：随着‘资本主义’（或者是‘制造业’‘工业制度’）的兴起，工人阶级的状况反而恶化了。有谁没听说过‘早期资本主义的惨状’？有谁没有下面的印象：这种制度的出现，给以前知足常乐、心满意足的广大民众带来了罄竹难书的新痛苦？我们可能恰恰是在维护一种已经臭名昭著的制度，人们指责说，这种制度，最起码在一段历史时期内，使社会上最贫穷、人口也最多的那部分人的境遇恶化了。社会上无所不在的对‘资本主义’的强烈谴责，与下面的信念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不可否认，竞争性秩序确实带来了财富的增长，但其代价则是降低了社会中最贫穷的人口的生活水平。” 宋体 宋体 朝圣山的历史学家却以历史统计数字证实：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不是降低了，而是提高了，因此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不必为这种制度和自身阶级感到羞愧和内疚，而必须让自己和他人认识到，资产阶级才是历史进步的力量。自 宋体 宋体 年以来，一直在讥讽和谴责声中度日的资产阶级还从来没听到过如此露骨的赞美诗。 宋体 当然，朝圣山的历史学家并没有捏造统计数字。但辉格党人的历史学家同样没有捏造统计数字。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前者把生活状况的提高看作一个绝对概念，而后者看作一个相对概念。如果朝圣山的历史学家从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工人比几十年前普遍多了一条毯子这个统计数字中看出工人阶级生活状况的绝对提高，那辉格党人的历史学家同样有理由从工人只拥有一条毯子而资产阶级却拥有好几床鸭绒被的统计数字中发现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的相对恶化。 宋体 早在 宋体 宋体 年代，就有一些非常有洞察力的社会学家（阿隆、西摩·马丁·李普塞特、丹尼尔·贝尔等）提出“意识形态的终结”。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的情势证明：终结的并不是一切意识形态，而只是左派的意识形态，因为右派的意识形态在经过“无罪化”处理后，又被供奉在神龛里。这一次，它非常聪明地把自己装扮成“共识”或普遍真理，以便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名正言顺地从历史犯罪感中走出来，并借助全球化的浪潮将其合法性推广到地球的每个角落。哈耶克的自由主义名声大噪于 宋体 宋体 年代动荡之后，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冲 宋体 宋体 年代激进主义而去的。但它绝对不是“新左派”的对立面，而是左派或“老左派”的对立面，早在新左派露面之前，它就已经成形。它在 宋体 宋体 年代卷土重来，是为了完成它自己在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未竟之业，借助于 宋体 宋体 年代之后于它有利的社会和思想气氛，彻底把老左派的“流毒”肃清。而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新左派”与哈耶克其实殊途同归，一方以激进的方式，一方以保守的方式，分别把“新中产阶级”和“老资产阶级”从文化自卑感和历史犯罪感中拯救出来，在两个方向上完成了对左派的合围。正因如此，当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前造反大学生在随后的年月里纷纷改信新自由主义或新保守主义时，并没有遇到不可跨越的理论障碍，而所谓“新自由主义”和“新保守主义”，也不是一对冤家。必要的时候，一个新自由主义者完全可以同时是一个新保守主义者，一边支持国内自由贸易政策，一边对外设立关税壁垒。 宋体 到 宋体 宋体 年代，即撒切尔夫人 宋体 宋体 里根时代，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政治修辞学替换后（以“价值中立”的社会学词汇系统替换左派词汇，如以“全球化”替换“殖民化”和“西方化”，以“中产阶级”替代“资产阶级”，以“民主社会”替代“资本主义社会”等），终于完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意识形态逆转：从诞生之日起就一直遭贬斥的资产阶级，突然开始以正义、道德和文明的新形象出现于世界舞台，而其新老对手们则纷纷成了邪恶的象征。资产阶级仍一如既往是资本输出者，但如今还成了象征资本输出者。所谓文化领导权，实是一种给人洗脑的权力，它使别的阶级或阶层在政治意识上处于自我遗忘状态。连以前的社会主义国家的主流经济学家如今都把亲切的眼光投在本国新崛起的“中产阶级”的身上，把它当作本民族的摩西一类的角色，而他们自己的任务则是向无缘进入这个新阶级的普通大众论证这一点。 宋体 宋体 年代造反者并不像他们自己及其批评者所说的那样，损害了西方社会的秩序。如果他们真这样想，只说明他们仍处于历史无意识状态，所以才会遗忘、检讨和忏悔，而且带着一种痛定思痛的记忆，憎恨一切群众性政治运动，视之为疯狂。哪怕是那少数几个不思改悔的革命遗老，也主要把 宋体 宋体 年代当作一种迷人的气质，一种难以忘怀的情感，而不是一场历史运动，不是镶嵌在资本主义形态史中的一个环节。将 宋体 宋体 年代非历史化，也体现在莫里斯·狄克斯坦那部文化史著作最末的一段文字里：“曾在许多伪装之下召唤过整整一代人的伊甸园之门，仍像卡夫卡的城堡一样在远处闪现，既无法接近，又无法避开。”以这种方式理解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就等于把它心理化、内在化或形而上化了，不是一场现实的社会运动。 宋体 就历史运动而言，不管群体显得如何狂热和非理性，总受制于历史理性。这与群体的性质有关：所谓群体，是一个不受制于个人意志、没有个人面孔的庞大惰性存在，它几乎是从本能来感受历史进程的，其准确性，恰如千里迁徙而不失方向的候鸟群。而个体不管显得如何理性和冷静，通常是非理性的，受一己的情绪、偏见和喜好的支配。法国大革命是狂热的、非理性的，却暗中听命于历史理性；爱德蒙·伯克是冷静的、理性的，但他对法国大革命的评说却经常缺乏历史洞见，即便偶尔显示出历史预见，也只是碰巧猜中的。对社会运动的分析，若拘泥于运动中的某些个人，而不将运动作为历史整体的一个环节，就等于把历史阐释停留在个人品质或德行的层次上。 宋体 而且，历史运动并不见得总是严肃的，还存在这种可能性：历史完全可以通过不那么严肃的方式，甚至非理性的方式，来实现理性的目标。历史运动是一种由历史理性暗中支配的运动，其复杂性在于它不见得非采取理性的方式不可；必要时，甚至可以通过使自己的无意识工具群体发疯的方式来达到自己预设的目标。只有在历史意识最终呈现的总体景观中，那些看似外在于历史理性的矛盾、混乱和非理性才能成为历史理性的内在部分。卢卡奇谈到阶级意识时，把它定义为“变成为意识的对阶级历史地位的感觉”。这是一个简练而恰当的定义，强调的是对本阶级在历史中的地位和作为的认知，而中产阶级孩子却深陷在虚假意识里，把意识形态（其中包括道德批判）错当作历史意识。他们原本就习惯于从意识形态的哈哈镜里打量自己，先是看见一个狂热的新左派，接着发现一个满是忏悔感的回头浪子，到最后，似乎看清了，原来是一个稳重的新右派。其实，新左派只是一个穿错服装的新右派。 宋体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历史偏差和阶级偏差，使 宋体 宋体 年代中产阶级孩子先是群起反叛中产阶级，继而又群体回归中产阶级，并成为其中坚？仅仅是精神分析学的“反叛—回归”模式的又一次循环？难道持续多年的造反运动只是一个意外事件，是青春期一次偶然失去分寸的骚动？难道这些充满理想主义热情的中产阶级孩子只是受了左派的蛊惑，或过度吸食了法兰西制造的“知识分子的鸦片”，才进行这场反叛中产阶级的革命？或者，并没发生历史偏差和阶级偏差，而是历史自身的运动把中产阶级孩子当作了无意识工具？简言之，这场以中产阶级大学生为主体的革命，其性质到底是资产阶级的，还是反资产阶级的？它到底实现了什么历史目标？是否可以说， 宋体 宋体 年那代人在当今流露出的忏悔之情，仅意味着他们至今仍对这场运动的遗产缺乏清醒意识，未能窥见它实际有利于资本主义，是资产阶级革命的继续？ 宋体 宋体 本书是对 宋体 宋体 年代这个特殊时期的研究，也是一种个案研究：从地理上说，主要以美国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为原始材料（必要时参照法国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一些资料）。对地域性的看重，基于这么一种考虑，即整体性概括必然包含非历史倾向，以获得一种虚幻的同一性。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的一个奇特之处，是它不仅发生在西方世界，也发生在第三世界，可以说是青年知识分子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全球意义上的左派运动（伊曼努尔·华勒斯坦从世界体系角度，认为 宋体 宋体 年运动是对旧的世界体系的愤怒，但随即被旧的世界体系的支持者压制下去），是从旧制度的政治和经济结构或传统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中摆脱出来的解放运动，以此宣布青年对世界、对未来的领导地位。然而，这些运动各自的历史传统、政治理念、阶级构成、精神面貌、运动形式、终极目标和最终成就并不相同。 宋体 宋体 年巴黎拉丁区的造反者与 宋体 宋体 年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红卫兵之间的差别，就如同 宋体 宋体 年芝加哥的街垒战士与 宋体 宋体 年拉丁美洲山区的游击队之间的差别一样大。 宋体 有关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的历史文献和研究著作堆积如山，说明人们并没有真的忘却它，而是试图将它阐释成任何别的东西——除了不是历史运动。在这个问题上，本来一直争吵不休的老左派与老右派、新自由主义者与新保守主义者奇特地站在一起，激烈批评 宋体 宋体 年代的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及其对文化、价值、道德、生活方式造成的灾难，而当今已不再年轻的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前造反者们，那些以文字为业的教授和学者，则带着忏悔之情写下一部又一部回忆录。“我们从这样一大堆文献中能发现什么呢？”艾瑞克·霍布斯鲍姆在五月风暴的次年，面对有关这场运动的大量出版物写道：“绝大部分的文献试图解释这场运动，分析其性质以及它对社会变化可能有的贡献。相当一部分文献试图把它放进一个或另一个同情者——他们占了作者的绝大多数——的分析角度，或多或少有些新意或者包含特殊的辩驳。然而，这些文献并没有给我们提供一部《雾月十八》——也就是说，一篇研究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政治论文。” 宋体 宋体 他忘了补充一句：这些文献也没有提供一篇研究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历史论文，而更像是新闻记者们的事件报道。 宋体 大部分文献之所以持同情立场，是因为运动刚过去一年，人们对死者还充满栩栩如生的回忆，对政府的武力镇压油然而生的激愤之情还耿耿在怀。更重要的是，这些文献的作者就是知识分子，而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在政治和情感上普遍左倾，自然同情一场以失败告终的新左派青年知识分子运动。对他们来说，五月运动的失败不仅是左派的一次集体失败，也是一次个人失败。 宋体 但回忆也好，愤怒也好，都是飘浮不定的东西，且持续不了多久。 宋体 宋体 年正处在亲左情感盛极而衰的关头。一进入 宋体 宋体 年代，一种新的节奏开始起作用，新保守主义情感渐占上风。就连 宋体 宋体 年运动的领导人在故作声势地几次宣布“革命会再来”而一次次终究没来之后不久，也感到颓丧了，“各自的兴趣转向了别处”。接着，这一代人的忏悔便取代了回忆和愤恨。回忆和愤怒开始变质。 宋体 宋体 年代越来越像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甚至连“ 宋体 宋体 年代”（ 宋体 宋体 ）这个专有名词都被看作虚构的标签，好符合“那种把某个人的生活、某个人所属的时代的生活统统塞进十年的普遍惯例”。 宋体 这真是奇怪的一代人，他们以左派的名义进行了一场资产阶级文化革命，并充分享受着革命的成果（消费主义、享乐主义等），却又以“动乱”之名把它打发到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他们没弄懂自己在历史中的作用，而新的时代风气又造成了一种不利于回忆和分析的大势，仿佛只要稍带同情地谈到 宋体 宋体 年代，就是在为一场曾带来社会动荡的运动辩护。曾经的新左派大学生开始感到自己是有罪的，急速向右转，唯恐落在后面。 宋体 如今，一谈起 宋体 宋体 年代，人们脑海中就闪现出“反叛”（ 宋体 宋体 ）、“造反”（ 宋体 宋体 ）等字眼，而“革命”（ 宋体 宋体 ）和“抗议”（ 宋体 宋体 ）却越来越罕见了：前两个词给人以性质可疑、令人不安、偶然随意、犯上作乱的感觉，而后两个词则经常唤起进步、正义、决定论和崇高感的联想。由于人们已习惯于用前两个词来描述 宋体 宋体 年代，它们就渐渐成了“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同义词，而当年常挂在造反者嘴边的“革命”“抗议”两个词，如今却羞愧地隐退了，或被阐释成“反叛”和“造反”。到底是为了把“革命”和“抗议”贬低为“反叛”或“造反”，还是认为 宋体 宋体 年代太不严肃，够不上“革命”或“抗议”，不过是“反叛”“造反”罢了？即便是这两个词似乎也过时了，当今的人更习惯于用“恐怖”和“骚乱”来分别定义——譬如——巴格达的路边炸弹和伦敦的反全球化示威。看来，新右派已成功地把自己那一套政治词汇变成了普通人用以描述突发事态时的基本词汇，以至给左派带来了这么一种压力，即压迫和剥削是无罪的，但谈论它们却是有罪的。 宋体 显然，在这么一个时代，再去做一个左派，就不仅不时髦，反倒令人反感。在 宋体 宋体 年代的狂风暴雨中垮掉的教堂似乎又一砖一瓦重建起来，而当初的社会批判能量却似乎永久性地瘫痪了。它其实是被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本身以一种无痛的方式弄瘫的。当这场运动以相对主义为利器瓦解文化等级制和传统道德秩序时，也暗中瓦解了一切乌托邦得以建立的基础。革命的热情来自对乌托邦的想象，当乌托邦像海市蜃楼一样从地平线消失后，热情的源头也就枯竭了。 宋体 这是后革命时代，曾被称作“革命”而被大加赞赏的东西，如今纷纷被抽去历史内涵，仅被看作暴力。一切有深度的东西似乎都会引起某种程度的不适。人们乐于生活在平滑的表面。历史想象力于是变成了一种瘪平的东西，剩下的似乎只有技术活儿。 宋体 右派的教堂是被修复了，但不再有人光顾，而左派的旗帜也同样不再拥有激动人心的召唤力，被胡乱堆放在地下室，任由它烂成一团。安东尼·吉登斯说那个曾搅扰资产阶级美梦的幽灵已被发配到了地下世界。狂热过后，人们变得冷淡，不再谋求改变社会，而是谋求改变自己以适应社会，像狄克斯坦所言，“仅满足于过日子 宋体 宋体 ”。早在 宋体 宋体 年，拉尔夫·德·贝茨就观察到：“ 宋体 宋体 年代初期，青年的激进情绪平静下来，变得同前 宋体 宋体 年的那种麻木不仁的状况差不多了。那些先前曾设有左翼的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 宋体 宋体 ）和右翼的美国青年争取自由组织（ 宋体 宋体 ）的庞大支部的大学校园，如今再也见不到这些支部的影子了。就这种麻木不仁的倾向，一则评论写道：‘如果你喜欢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学生，那么你就会热爱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学生 宋体 宋体 ’。” 宋体 关于 宋体 宋体 年代，最著名的定义是欧文·豪给出的，他厌恶地说：“这个铁板一块的 宋体 宋体 年代。”但他对 宋体 宋体 年代也绝无好感。他借用文化保守主义者莱昂内尔·特里林的术语，称中产阶级造反大学生为“新野蛮人”。特里林自命为 宋体 宋体 世纪英国批评家马修·阿诺德的美国传人，而在阿诺德的术语里，“野蛮人”指的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贵族，一个“不仅充满户外活动的激情，还充满个人自由的激情的贵族阶级……野蛮人的这种文化（姑且称之为文化）大体上不过是一种外在的文化，主要体现为外在的禀赋、风度、相貌、礼仪、才艺和体育才能”。当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嬉皮士在 宋体 宋体 年代后纷纷出落成高雅而冷淡的雅皮士后，新野蛮人才真正证明自己原来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野蛮人的苗裔，只是比其先辈更精于生财之道，恰如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年轻的城市专业人士）和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年轻腾达的专业人士）这两个名称所意味的那样——这一点，最能说明他们仍然是中产阶级，只不过其政治和道德激情已经枯竭。他们摆脱不了中产阶级身份，却追求外表上的非中产阶级化，其方法是把贵族或嬉皮士进行一番政治无害化处理后，作为自身的一种时髦装饰：在前一种情形下，他们成了中产阶级 宋体 宋体 贵族（雅皮士），在后一种情形下，他们又成了中产阶级 宋体 宋体 波希米亚人（ 宋体 宋体 ，布波族）。换言之，除了中产阶级这一不变身份外，他们还可以根据时髦或当下情绪变成其他任何一个阶级，因为这些阶级已不再是一种政治或道德力量的存在，而是一种类似服装、情调或生活方式的商品，是一种“外在的文化”。（如今谁还将一身嬉皮士打扮的人视为政治激进分子？）他们是各种商品的毫不吝啬的和毫不愧疚的消费者，尤其是有关身体的商品以及作为商品的身体。身体成了拜物教的新图腾。 宋体 宋体 历史就像一个钟摆，摆动于左与右之间。在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新左派运动中受尽嘲弄的一批“自由主义”右翼思想家（以阿隆、哈耶克为代表）在 宋体 宋体 年代被当作收拾烂摊子的救世主一样迎了回来。但 宋体 宋体 年代是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回归吗？如果真这样，那所有的老左派和老右派都会觉得失望。老左派会哀叹政治反对派的消失，惊叹于资本主义可怕的吸纳力和整合力，而老右派则会怨怪新中产阶级缺乏政治和道德方面的严肃性，徒劳地对他们宣讲“责任伦理”的新教义。 宋体 或许他们是在设想一种部分的回归。贝尔把 宋体 宋体 年代后的历史称作“修复”史。既然是修复，就一定有原貌。贝尔心中的原貌是什么？他没说明，也无法说明，否则就拐到本质主义的险路上去了。如果他所说的修复不是指整体修复，而是部分修复，是文化领域的修复，那就等于说，他能够把文化从不可逆的历史之流中孤立出来，将其时针拨回到一个他所中意的时刻。贝尔的历史想象力是意象派的，是空间性的，也就是非历史的，试图把分属于不同历史时期的若干符合他心意的东西并置在一起，拼凑成一座哥特式的“三一教堂”。他说：“我在经济上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在政治上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在文化上是一个保守主义者。”这就像你从集体农庄回来，顺路在街角发表一番有关个人自由的演讲，晚上则在家挑灯读莎士比亚。 宋体 一种被瓦解的价值并不像一只被摔碎的希腊古瓮那样容易恢复原状。经过 宋体 宋体 年代，人们不再可能回到 宋体 宋体 年代。乐园一旦失去，就永久失去了。何况，那并不是一个乐园，失去也不足惜。 宋体 宋体 年代，作为一场社会运动，当然早已结束，但作为一种思想和情感，却仍在暗中发生作用。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的人或许和 宋体 宋体 年代的人一样在政治上冷淡，但他们的冷淡源自相对主义，而 宋体 宋体 年代的人的冷淡则源自政治高压，不得不以冷淡的外表来隐藏内心行将凋零的乌托邦。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造就了一批批似乎除了自己的身体外什么都不关心的人——毕竟，在虚空中，身体是唯一可以把握的实体。怪不得特里·伊格尔顿说：“用不了多久，当代批评中的身体就会比滑铁卢战场上的尸体还要多。”但身体也正日趋符号化，变得像虚幻之物一样飘忽不定。伊格尔顿接着写道： 宋体 仿宋 性话题开始于 年代，本来是激进政治向它曾经非常遗憾地忽视了的领域拓展的一种行动。但是随着革命的活力逐渐消退，对身体的关注起而代之并越来越突出了。在 年代，我们有阶级斗争问题和性问题； 年代，我们只有性问题。往日的列宁主义者现在成了手持会员证的拉康主义者，人人都从生产问题转到了性欲倒错问题。格瓦拉的社会主义让位于福柯和简·芳达的身体学。像通常的情况一样，性问题在美国最蔚为大观。社会主义从未在美国得到多大的了解，而美国左派倒是在福柯的高地高卢人的悲观主义那里为自己的政治瘫痪症找到了一种精致的理论。 仿宋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是对资本主义体制的历史可能性的一次大规模群体探险，是资产阶级早期的经济革命和政治革命的残余能量从政治和经济层面向文化和生活方式层面的转移和延伸。它摧毁了早先的贵族阶级和后来的左派设置在资本主义体制内的各种非资产阶级性质的文化障碍和道德障碍，大大拓展了资本主义的制度空间，大到足以接纳它的一切新老对手们，致使他们甚至感到一种压力，仿佛唯有显示自己的异端性，才对得起这种宽容，而每当他们显示出异端性时，无非就给资本主义体制增添了一份新荣耀。新左派的批判能量并没在这场文化革命中耗尽，还剩下那么一点点，只是失去了现实目标，于是转向身体。的确，瘫痪在床的人也只剩下身体可供自娱了。 宋体 对相对主义的恐惧，说明伊格尔顿的文化批评最终有所保留。他的犀利无比的批评柳叶刀在一切神话里灵巧穿梭，将其肢解得七零八落，却总避开一个隐藏得非常巧妙的核——他的“自我”：这是他的出发点，也是返回点。他需要一个本身不动的支点，缺了它，就会在无垠的虚空中感到晕眩。同时，作为批评家，他从相对主义中感到一种职业危机，担心它最终会使一切批评事业失去依据。 宋体 在相对主义时代，历史想象力日渐萎缩，像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无物之阵。想象力在遇到障碍时才会变得活跃。这正是弗洛伊德所说的白日梦与受压抑的欲望之间的辩证关系。当资本主义开始接纳自己的对立面，也就从深处消解了对立面的对立性，使之政治上无害化。对伊格尔顿来说，是虚空带来了晕眩，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解放幻象带来了晕眩。 宋体 实际上，相对主义越来越成为非主流文化、第三世界文化、不正常的生活方式获得并维护自身存在权利的依据。相对主义在使旧时代的一切堂而之的东西——等级制、男性中心主义、白人种族优越感、西方中心论等——失去存在的绝对性时，也使一切曾被认为不合法、不入流、低贱的东西获得了存在的理由。相对主义当然会因原则感的消失而导致政治冷淡，但也可以带来一种多元主义的共存景象或幻象。 宋体 从这个角度看，这或许正是 宋体 宋体 年代的非凡成就，它扩大了自由，促进了种族平等和性别平等，并通过搁置价值判断使任何一种此前被认为歪门邪道甚至大逆不道的文化或生活方式获得了合法性。一句话，它摧毁了一切专横的价值权威，在文化和生活方式上实现了早在政治和经济层面实现了的自由、民主和平等，但也正因为它摧毁了一切专横的价值权威，它也使任何政治激进主义失去了存在的根基。通过 宋体 宋体 年代，西方进入了后现代。亚当·斯密当初所说的“自由放任”不再局限于资本主义经济市场和政治市场，也成了道德市场、文化市场以及私生活市场的唯一原则。“怎么都行。” 宋体 宋体 年加缪笔下的默尔索以一个过早诞生的后现代人的口吻说。他必须补充一句：“但别犯法。” 宋体 在这种意义上，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的人是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受益者，而非受害者。或许只有专制人格的人才会坚持某一种特定的价值、文化、道德和生活方式，并强迫他人也接受它。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的人则不轻信任何标榜客观的姿态，习惯先问一句：谁之价值？谁之文化？谁之道德？谁之生活方式？谁在说？为何目的？在乌托邦和意识形态的废墟上，产生了政治社会学，而政治社会学以一系列多少显得复杂的技术手段处理政治问题，是一种小修小补的政治修补术，不再牵动社会运动的神经。人们的政治敏感性在不断增强，对自身权益的想象也更为活跃，但行动欲望却瘫痪了。压迫和剥削依然存在，但已不被当作一个政治问题，而是一个技术问题，一切都似乎完全可以在既定的政治制度下加以解决。“邪恶的历史”假道“历史合理性”终于恢复了自身的合法性。 宋体 道德绝对主义者对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指责之一，是它带来了普遍的相对主义，并使其合法化了。正如他们中一个所说：“我们有着太多的道德相对主义，这是 宋体 宋体 世纪的真正宗教，它导致了在各种各样的乌托邦中尸积如山。”道德绝对主义者始终是盲目的，没看到正是各种名目的道德绝对主义才真正导致历史中尸积如山。从烧死女巫、持异议者和异教徒的烈火熊熊的柴堆旁，到灭绝犹太人的奥斯威辛毒气室外，再到那些主张严禁同性恋的道德协会里，无不看到道德绝对主义者问心无愧的身影。 宋体 道德绝对主义带来的灾难远比道德相对主义带来的灾难更可怕。道德绝对主义本是某个特定群体或共同体自我认定的一种价值判断，当它感到与其他群体或共同体的道德价值不一致时，就想当然地自认为是道德正义的化身，而对立者则是邪恶的代表，必须对其进行圣战。它从不追问自身的合法性，尽管它的道德正义其实只是某个特殊群体的道德正义。道德相对主义却是一种道德多元主义，不认为存在一种涵盖一切人群的普遍道德正义，总是在层出不穷的对立物那里发现与己同等的合法性，因而常常绊倒在自己内部。它无意征服别人，它只为自己的存在合法性辩护。它谦卑地自认为是“之一”，而非“唯一”。文化相对主义解除了某一种力量对“普遍正义”的垄断性阐释，从而使任何以绝对主义面目出现的主张、理论或主义成为漏洞百出的谎言。 宋体 宋体 本书无意对 宋体 宋体 年代作道德评判，不想因为自己对那一代人的个人偏爱（一听到西蒙 宋体 宋体 加芳凯尔或披头士的那些老歌，我就感到自己与那一代富于热情和正义感、更无私心、内心也更严肃的年轻人心灵相通），而把历史研究停留在个人品质和德行的层次上。它源于更严肃的历史兴趣，试图从历史形态学角度，把 宋体 宋体 年代置于资本主义形态史中进行论述，视之为资产阶级未竟之革命计划的继续，是资产阶级（中产阶级）与贵族（及社会主义左派）之间在政治和经济领域里业已终结的阶级斗争在文化和生活方式领域里的继续，目标是为资产阶级夺回久落他人之手的文化领导权。因此，关于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政治论文，还必须辅之以一篇关于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历史论文，使作为事件的 宋体 宋体 年代能在历史形态中找到它的连续性，而历史的连续性则能在 宋体 宋体 年代找到它的事件性表达。这样， 宋体 宋体 年代就不被理解为一个偶发事件，也不是一次历史循环，而是资产阶级革命史之一章。资本主义由此进入了它自己的后现代时期（或弗雷德里克·詹姆逊所说的“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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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经典再版，年口碑沉淀，在时代发展中呈现千禧年初至今的社会变迁与文化议题
本书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知名学者程巍早年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研究专著，由其博士论文改写而成，首次出版于年，收入“三联·哈佛燕京学术丛书”，在读者中广受好评，后断版多年。此次改版，收入“当代学术”，改平装为精装，重新设计封面，正文则未做增删，可以说是本书在初版年后以全新的形式、“原汁原味”的内容再度亮相。站在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回望这本创作于千禧年初的文化研究经典，读者或许能从中感受到西方年代、我国千禧年和当代社会这三个时间节点之间的联结与差异，从而以历史为镜鉴，对当下技术时代人文精神与理想主义的式微，形成更深刻的体悟与反思，并进一步反思文化多元主义和身份政治在新的历史时期可能蕴含的矛盾与悖论性质。
重构认知，综合运用多种人文社科理论，对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做出全新解读
关于年代美国大学生的反文化运动，中外学界一直存在较大的争议，大多数学者对其的解读，或是套用传统的阶级斗争框架，将其定义为一场反抗资本主义制度的“新左派运动”，或是从主观印象出发将其贬低为中产阶级大学生“释放力比多的一场心理闹剧”。本书则综合运用黑格尔历史形态学、马克思阶级分析、葛兰西文化领导权理论和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将其重新定义为资产阶级夺取文化领导权的自我革命，为我们以全新的视角看待这场运动及其对当下的重要影响，提供了丰富的理论框架。
语境溯源，呈现资产阶级内部“父与子”的权力博弈，还原新自由主义诞生的历史背景
世纪年代新自由主义的崛起往往被视为年代“新左派运动”失败的标志，本书则将资产阶级年轻一代对其父辈的反抗解读为消除资产阶级在文化上对贵族的依附状态，从而将新自由主义视为资产阶级通过反文化运动夺取领导权的“成果”。这一极具颠覆性的观点无疑有助于我们重新审思资本主义的发展历史及其内在逻辑，以更理性的眼光看待当下新自由主义对社会生活的渗透。
文化解码，深度发掘摇滚乐、波普艺术、嬉皮士等文化现象背后的政治意涵，为理解《戏梦巴黎》《毕业生》等经典电影提供绝佳素材 ! ! 宋体 宋体 ! 宋体 经典再版， 年口碑沉淀，在时代发展中呈现千禧年初至今的社会变迁与文化议题 宋体 本书是 宋体 中国社会科学院知名学者程巍早年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研究专著，由其博士论文改写而成，首次出版于 宋体 宋体 年，收入“三联·哈佛燕京学术丛书”，在读者中广受好评，后断版多年。此次改版，收入“当代学术”，改平装为精装，重新设计封面，正文则未做增删，可以说是本书在初版 宋体 宋体 年后以全新的形式、“原汁原味”的内容再度亮相。站在 宋体 宋体 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回望这本创作于千禧年初的文化研究经典，读者或许能从中感受到西方 宋体 宋体 年代、我国千禧年和当代社会这三个时间节点之间的联结与差异，从而以历史为镜鉴，对当下技术时代人文精神与理想主义的式微，形成更深刻的体悟与反思，并进一步反思文化多元主义和身份政治在新的历史时期可能蕴含的矛盾与悖论性质。 宋体 ! ! ! 宋体 重构认知，综合运用多种人文社科理论，对 宋体 宋体 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做出全新解读 宋体 关于 宋体 宋体 年代美国大学生的反文化运动，中外学界一直存在较大的争议，大多数学者对其的解读，或是套用传统的阶级斗争框架，将其定义为一场反抗资本主义制度的“新左派运动”，或是从主观印象出发将其贬低为中产阶级大学生“释放力比多的一场心理闹剧”。本书则综合运用黑格尔历史形态学、马克思阶级分析、葛兰西文化领导权理论和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将其重新定义为资产阶级夺取文化领导权的自我革命，为我们以全新的视角看待这场运动及其对当下的重要影响，提供了丰富的理论框架。 宋体 ! ! 宋体 宋体 ! 宋体 语境溯源，呈现资产阶级内部“父与子”的权力博弈，还原新自由主义诞生的历史背景 宋体 宋体 世纪 宋体 宋体 年代新自由主义的崛起往往被视为 宋体 宋体 年代“新左派运动”失败的标志，本书则将资产阶级年轻一代对其父辈的反抗解读为消除资产阶级在文化上对贵族的依附状态，从而将新自由主义视为资产阶级通过反文化运动夺取领导权的“成果”。这一极具颠覆性的观点无疑有助于我们重新审思资本主义的发展历史及其内在逻辑，以更理性的眼光看待当下新自由主义对社会生活的渗透。 宋体 ! ! 宋体 宋体 ! 宋体 文化解码，深度发掘摇滚乐、波普艺术、嬉皮士等文化现象背后的政治意涵，为理解《戏梦巴黎》《毕业生》等经典电影提供绝佳素材 宋体 本书将 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中的“文化”缘起追溯至马修·阿诺德的理论，并以宏阔的篇幅论述了摇滚乐、波普艺术、嬉皮文化、性解放与反战思潮、民权运动、新左派理论的内在联系，从而深度挖掘了这些文化现象背后的意识形态性与政治意涵——它们既构成了中产阶级大学生摧毁文化等级制的“利器”，也因象征意义大于实践意义而成为导致运动迅速走向衰落的内在因素。读懂了本书对“文化”与“反文化”的辩证讨论，当下的读者和观众在面对《戏梦巴黎》《毕业生》《阿甘正传》等与 年代西方社会有关的经典影视作品时，便多了一份深刻的理解力、洞察力和共情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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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中，中产阶级大学生第一次以“集体”的面貌向本阶级的父辈宣战，以摇滚乐、嬉皮文化等戏谑和反叛的形式解构资本主义引以为荣的制度与传统，却在运动发展最鼎盛的时期“轰然退场”，摇身一变成为资本主义体系最坚实的拥趸。而关于这场运动的成因、内在动力、性质和最终成败，学界至今仍未有定论。
本书作者程巍以宏阔的视野和开拓性的视角将这一运动置于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脉络中，综合运用黑格尔的历史形态学、马克思的阶级分析和葛兰西的文化领导权理论对其进行“解剖”，从而将这场运动定义并还原为资产阶级夺取长期旁落于贵族的文化领导权、消除自身“他性”的自我革命，并在此基础上重估年代的思想文化遗产。通过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资产阶级打破了旧有的文化等级体制，彻底消除了自身文化发展障碍，也为社会从“现代”向“后现代”的转型铺平了道路。
本书初版于年，自出版以来一直深受学界和读者好评，至今已成为研究年代美国反文化运动的书目。
作者简介
程 巍 湖南岳阳市人，年月生，曾分别就读于武汉大学外文系、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外文系，文学博士，毕业后一直供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其间在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学社访学一年，现任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主要研究领域为英美文学文化史、当代西方文学理论、中国近现代文学文化史，致力于文学的社会历史批评，著有《否定性思维：马尔库塞思想研究》、《中产阶级的孩子们年代与文化领导权》、《隐匿的整体》、《文学的政治底稿：英美文学史论集》、《“泰坦尼克号”上的“中国佬”：种族主义想象力》、《句子的手艺》等。
目 录
再版前言
引言：政治激进主义的衰落
第章 历史想象力
力量感的幻觉
历史主体
父与子
第章 文化领导权
凡尔赛：一个象征王国
分子入侵
个案研究：英文系的制度史
仿宋 再版前言 宋体 宋体 引言：政治激进主义的衰落 宋体 ! ! 宋体 宋体 第章 ! 宋体 历史想象力 宋体 力量感的幻觉 宋体 历史主体 宋体 父与子 宋体 宋体 第 宋体 宋体 章 宋体 宋体 文化领导权 宋体 凡尔赛：一个象征王国 宋体 分子入侵 宋体 个案研究：英文系的制度史 宋体 宋体 第 宋体 宋体 章 宋体 宋体 政治意识的形成 宋体 站在空肥皂箱上的演说家 宋体 资产阶级的犯罪感 宋体 附录：犯罪感的消失 宋体 扶手椅里的革命家 宋体 三种运动：重合与偏离 宋体 从纠察线到街垒战 宋体 宋体 第 宋体 宋体 章 宋体 宋体 象征形式 宋体 语言恐怖主义 宋体 作为革命道具的身体 宋体 人群陶醉 宋体 延长的狂欢节 宋体 在法律的模糊地带 宋体 宋体 第 章 最后的革命 宋体 政治冷淡与无归属感 宋体 同心圆：制度模型 宋体 享乐主义的经济学阐释 宋体 运动的成本核算 宋体 重新命名 宋体 宋体 后记 宋体 仿宋 主要参考书目 仿宋 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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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评论
专家推荐语：
本书题材新颖，方法独特，是有关年代文化运动的一次大胆的“文化研究”尝试。作者以文化革命立题，在政治经济学与语言符号学的学科交叉边界上，出色展示文化研究的崭新思路，提出一套有效的跨学科解释方案。其最具挑战性的见解，是认为 年代西方新左派学生运动及其形形色色的反文化实践，实乃资产阶级政治革命与经济革命在文化思想领域的历史延续。作者将黑格尔的历史形态学、马克思的阶级分析和葛兰西的文化领导权理论综合成一个历史阐释框架，提供了关于年代文化革命的一种历史阐释。
——赵一凡（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宋体 专家推荐语： 宋体 宋体 本书题材新颖，方法独特，是有关 年代文化运动的一次大胆的“文化研究”尝试。作者以文化革命立题，在政治经济学与语言符号学的学科交叉边界上，出色展示文化研究的崭新思路，提出一套有效的跨学科解释方案。其最具挑战性的见解，是认为 年代西方新左派学生运动及其形形色色的反文化实践，实乃资产阶级政治革命与经济革命在文化思想领域的历史延续。作者将黑格尔的历史形态学、马克思的阶级分析和葛兰西的文化领导权理论综合成一个历史阐释框架，提供了关于 年代文化革命的一种历史阐释。 宋体 —— 赵一凡（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宋体 宋体 本书是一部有关 年代反文化运动的比较深入的研究专著。不仅涉及大量的历史资料和理论文献，而且提出了十分独到的观点，认为这是“以反叛资产阶级的名义来完成资产阶级本身的一场革命”，“是资产阶级夺回旁落于贵族和左派之手长达一个半世纪之久的文化领导权”。这一结论打开了我们理解 年代革命之性质的全新视野，并且对理解当今的理论流派和学术研究的意义均有不小的启示。 宋体 ——周小仪（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宋体 豆瓣读者评论： 宋体 宋体 迄今觉得最好看的一本学术书，语言漂亮精准到拿起来读第一页就不想再放下。 宋体 —— 宋体 宋体 宋体 好到让人词穷。以 宋体 宋体 年代中产阶级大学生运动是资产阶级继工业革命、政治革命后进行的一场文化革命为核心观点铺开论述，抽丝剥茧、层层深入，分析材料的能力令人叹服。除对核心观点的论述外，谈《禁酒法案》的兴废和 宋体 宋体 世纪“英国文学”的学科化的两部分也精彩无比，且能通过层层推衍最终支撑结论。两个处理得有些模糊的地方，也是自己的疑问： 宋体 宋体 所谓的文化等级制，亦即对高级文化 宋体 宋体 低级文化的区隔，究竟只是一种阶级事实的投射，还是存在着某种文化 宋体 宋体 美学的自律性？ 宋体 宋体 当这场革命高举左派的大旗行资产阶级文化革命之实的时候，学生们究竟是充当了历史理性的某种无意识中介，还是他们也有充分的自觉呢？ 宋体 —— 宋体 宋体 明日天地 宋体 宋体 对于阶级立场分析非常有启发的一点：看似对立实则同流，看似团结实则疏离。文字功底、文化历史分析功力相当深厚，可以将庞杂的信息通过平易的语言传达给读者，并做到层层递进，语流丝滑无比。感受到阅读学术作品时少有的爽感，至此程巍老师已经成为我的学术偶像。 宋体 —— 宋体 宋体 宋体 要理解后现代就得回到 宋体 宋体 年代，身体、性别、种族、后殖民等各色后现代理论，实乃资产阶级夺取文化领导权后的产品。资产阶级的“儿子们”挪用左派的旗帜去反对“博雅”的贵族文化，这场文化战不啻于一幕无间道。在封建贵族同左派的影响力业已式微时， 宋体 宋体 年代就是哈耶克们的世界了。 宋体 —— 宋体 宋体 年方十八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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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试读
再版前言
文丨程巍
大约五六年间，我一直以零敲碎打的时间，以一个修补匠的耐心，来修订这本二十年前出版的厚书，不仅增写了一些新章节，已有的某些章节也经历了好几遍大改或重写，以致我最终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在同时开写几本不同的书，而不是在修订一本旧书。这也是我决定放弃修订（也许暂时放弃）而只是原封不动地重印这本书的原因。
再说，所谓“修订”，是在一个迥然有别的语境中对不那么“精致”的旧版的一个尽可能“精致化”的过程，而其代价，则是前后两种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想法的混淆，犹如借助当今的电子技术手段来“美化”一张早年的照片。
其实，那些未曾修饰过的老照片，带着当初的印记乃至被当今某些读者讥讽的“思想钢印”，至少有一种“历史档案”价值——在一个特定的历史语境中，思想力场的格局如何，不同的写作者偏爱怎样的议题，其潜在的“对话者”是谁，怎么思考，使用什么文体风格，获取信息的条件及其知识谱系的构成等等。时间和意识均如滔滔河水，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
年月 六合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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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政治激进主义的衰落
注释从略
文丨程巍 宋体 再版前言 宋体 宋体 文丨程巍 宋体 宋体 大约五六年间，我一直以零敲碎打的时间，以一个修补匠的耐心，来修订这本二十年前出版的厚书，不仅增写了一些新章节，已有的某些章节也经历了好几遍大改或重写，以致我最终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在同时开写几本不同的书，而不是在修订一本旧书。这也是我决定放弃修订（也许暂时放弃）而只是原封不动地重印这本书的原因。 宋体 再说，所谓“修订”，是在一个迥然有别的语境中对不那么“精致”的旧版的一个尽可能“精致化”的过程，而其代价，则是前后两种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想法的混淆，犹如借助当今的电子技术手段来“美化”一张早年的照片。 宋体 其实，那些未曾修饰过的老照片，带着当初的印记乃至被当今某些读者讥讽的“思想钢印”，至少有一种“历史档案”价值——在一个特定的历史语境中，思想力场的格局如何，不同的写作者偏爱怎样的议题，其潜在的“对话者”是谁，怎么思考，使用什么文体风格，获取信息的条件及其知识谱系的构成等等。时间和意识均如滔滔河水，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 宋体 宋体 六合园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引言 宋体 宋体 政治激进主义的衰落 宋体 宋体 注释从略 宋体 宋体 文丨程巍 宋体 宋体 “我们的任务似乎始终是尽可能准备好选举。”让 宋体 宋体 皮埃尔·韦尔南在《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一文中谈到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西方左派的精神状态时说：“人们有一种印象，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危机没有被解释，被分析，而是被抹却了。然而，对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而言，历史中最让人感兴趣的，始终是那些不能预料的事：新事物、突变、转化、决裂、危机。” 宋体 宋体 看似抹却了，其实还在那儿。它可能沉淀在无意识深处，并不时以笔误、口误、词语联想等方式显露出来；也可能暗中转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其原貌已难辨认。精神病患者为了能正常生活，总极力排斥对早年心理创伤的记忆。 宋体 宋体 年那代人如今似乎也是如此。“我变得越来越保守了。”不止一个人谦逊地这么说，言下之意，是变得越来越爱国了，所以“当别人称他们为‘保守主义者’时甚感愉快”。而在 宋体 宋体 年却不然，有个背时的家伙竟“因以‘保守主义者’这类侮辱性语言称呼他人而遭逮捕”。当然，为了以示区别，当今的保守主义者往往在自己的称谓前添一“新”字，以为这么一来，就与 宋体 宋体 年的保守主义（通常是麦卡锡主义）了无历史瓜葛了。 宋体 这些曾一度反叛自身阶级的前中产阶级大学生，在街头骚乱平息不久，就带着犯罪感和忏悔感，脱去嬉皮士（ 宋体 宋体 ）行头，陆续回到中产阶级的羊圈，并在短短数年内迅速自修成了雅皮士（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然后就以这个阶级的中坚的身份出现，令他们还沉浸在浪子回头喜悦中的父辈刮目相看。当权势阶层的成就感洋溢在他们脸上，当他们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出大人物的持重得体时，很难想象，这些现已不再年轻的绅士淑女也曾一度因革命而亢奋。他们已习惯于把那个狂热年代当作一段必须忘却的痛史。 宋体 另一种忘却方式更微妙，颇有精神分析之疗效，主要见之于后来成了教授或学者的前造反大学生身上。由于职业缘故，他们不能嫌碍事而把那段历史扔进忘川，于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强迫自己回忆它，分析它，为的是最终驯服它，甩开它。此乃一种忏悔式回忆，其妙处在于它同时是一种集体赦免仪式。它无意冒犯众怒，而是以堆砌细节的方式把 宋体 宋体 年代表述为一个事件，而不必冒险去寻求这场运动可能存在的历史理性。 宋体 毕竟，这是一个以“新保守主义”之名的时代，每个人都急于表明自己是秩序党人，正如当初每个人都急于表明自己是革命党人。“保守主义”在 宋体 宋体 年还是一个贬义词，连真正的保守主义者都觉得难为情，如今却成了“秩序”的同义词，是屹立于后现代的文化和道德混乱之水上的一座坚固的石岛。在革命的时髦后，紧接着是保守的时髦。这种掺杂着当事人情感的道德批判，很难说是一种严肃的历史研究。历史就在那儿，不因人们的忘却而消失，也不因人们的忏悔而稍有所动。它有自己专横的意志。此外，那段历史至今仍没完结，依然是活的记忆，因为那代人并没有随那个时代死去。他们在经历那场人类学意义上的蜕变后，依然活着，大部分还活得挺好，并已进入社会学所说的“权势年龄”，即执掌社会核心权力的年龄层，大约在 宋体 宋体 到 宋体 宋体 岁之间。在当代生活各个权力场中，都能看见他们庄重的身影。少数人成了政治家、策略家或外交家，周旋于国际和国内风云场；另一些则成了一身休闲装打扮的教授或学者，在大学讲台或报纸专栏上神情冷淡而又非常专业地讲解着马克思、福柯和德里达；更多的成了大公司总裁、跨国公司主管、证券交易商、房地产开发商等，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中如鱼得水——总之，，是成了他们当初嗤之以鼻并加以反叛的那个阶级的权势人物。 宋体 但正如任何过往时代总会有零星几个不思改悔的孑遗一样，也有那么几个一直怀揣 宋体 宋体 年代梦想的革命遗老。其中一些不那么走运，被失败的记忆和无能为力的感觉弄得日渐颓废，竟至“发了疯，或丢了性命，另一些则散落在满是火药味的激进小团体或残余的群居生活小圈子里”。当这些小团体、小圈子在 宋体 宋体 年代纷纷自行解体后，他们就失去了最后的群体依托。人们也不再从政治上严肃对待他们，视为避之唯恐不及的难缠的老家伙。民主社会既容得下黄色影片，自然容得下几个性格乖戾的革命遗老，作为它自身的合法性证明。他们仍穿着 宋体 宋体 年代风格的服装，四处寻找必须立刻予以纠正的错事；或不时搞出一些花哨的噱头，全不顾上了年纪。 宋体 我就认识这么一位，是 宋体 宋体 年代波士顿大学的学生，五十多岁，穿一件邋里邋遢的套头衫，下面是一条满是油渍的牛仔裤。我至今没弄清他主要靠什么为生，只知道他总活动在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之间的中央广场一带，在那儿一家日渐衰败的旧书店当半职伙计。墙皮剥落的店门上方挂着本店的招牌——“激进书店”，与中央广场一带的商业气氛颇不协调。 宋体 “我叫詹姆士。”他总是对初来乍到的顾客这么介绍自己，一旦发现你对激进主义感兴趣，他就眼睛发亮，自告奋勇领你去看顶部插有“ 宋体 宋体 ”分类卡片的几个书架，并从后面的库房搬出大摞大摞他认为必看的激进书籍，眉飞色舞地一本本介绍过来，仿佛你不是来买书的，而是来和他讨论问题的。每隔一两周时间，他准会通知你，在某条街道的某个旧书店，将有一场小型讨论会，谁谁将参加。他兜里似乎揣着整个大波士顿地区所有激进派人士的花名册和电话号码。年轻的店伙计说他“热衷于政治”（ 宋体 宋体 ），但我总怀疑，他的那种政治正日趋变为“地下政治”，恰如他参加的那些讨论会通常是在地下室举行（大部分旧书店都在地下室或半地下室，因为那里租金便宜），而街道上面，在阳光下，是熙熙攘攘而又忙忙碌碌的市民，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后来，中央广场进行市政改造，强制拆迁的告示贴在“激进书店”的玻璃橱窗上。于是，这位老激进派联合当地一些不愿拆迁的居民，在中央广场发起了一场不成功的小规模抗议活动。数月后，“激进书店”的招牌出现在一条远离大学区的偏僻街道的一座二层小楼的入口处，一段狭窄而陡立的楼梯通向二层的书店，但物是人非，从前的店员和读者都星散了。 宋体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激进时代的激进书籍在脱离他们旧日主人的书房后，都纷纷流落到了旧书店，而那个时代的革命遗老的身影也全都像幽灵一样飘荡在那里，与那些不可能再版的旧书呆在一起，梦想着一个已然消失的过去和一个不会到来的未来。距哈佛广场不远，在马萨诸塞大街上，也有一家旧书店（店名“红色书店”），店小书少，门可罗雀，可有限的墙壁上却并排挂着马、恩、列、毛的巨幅画像。店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攀谈中她得知我来自中国，便认定我是修正主义者。他们在气质、生活方式和语言上仍徜徉在 宋体 宋体 年代，使我蓦然想起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中的一句话：“他们比我好，因为我比他们复杂。”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一天，我走进“激进书店”，看见几个年轻店伙计围着詹姆士，手端香槟，正向他表示祝贺，他则像归来的英雄，手舞足蹈地描绘着那个戏剧性场面——原来，一小时前，当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在哈佛演讲时，他突然从听众席后面站起，大声打断她，让全场有教养的绅士淑女大吃一惊。伙计们向他的这个举动表示祝贺，至于他到底向国务卿提了什么问题，她又如何作答，他们则不感兴趣。我想他本人也不会太感兴趣。重要的是打断她的演讲，让这个大权在握的铁娘子感到尴尬——这就够了，算得上一次成功的奇袭，是 宋体 宋体 年代运用得炉火纯青的一种战术。他会寻求在一切场合打断大人物的演讲，不管他到底在讲什么。 宋体 这些革命遗老大概奉行福楼拜那句极不谨慎的政治宣言：“一切政治我只懂反抗。”即便如此，在一个流行政治冷淡症的时代，他们仍落寞得很。这种普遍的政治冷淡，使人想到 宋体 宋体 怀特·米尔斯《白领》中对新中产阶级的描绘，倒好像此书不是写于 宋体 宋体 年，而是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或 宋体 宋体 年，它在这些年头可以找到远比 宋体 宋体 年更丰富的佐证。 宋体 如今，唉，正如 宋体 宋体 年代那首非常流行的反战歌曲所唱的那样，“所有那些花儿都飘到了何处”？ 宋体 宋体 年，欧文·豪在回忆录《希望的边际》中，谈到 宋体 宋体 年代新左派运动几位主要领导人后来的去向，口气颇不屑，大有老资格左派奚落半路出家却又很快身回去的冒牌左派的味道：汤姆·海顿加入了民主党，尽管以前一直瞧不起它，并讥讽哈林顿和欧文·豪一干老左派居然天真到相信激进主义可以通过民主党发挥作用，如今却认为民主党才是激进主义唯一有所作为的地方；热尼·戴维斯成了某个通灵会的会员，开始相信自己拥有与亡灵沟通的本事；杰里·拉宾去了华尔街，做起了发财梦，而且一路青云；托德·吉特林留在大学，忙着写忏悔录一类的东西；“其他人则不知所终了”。都没有“飘落到各处的坟地里”。 宋体 那一代人的消失，带走了一个热情而富于正义感的时代。当今时代有充分理由对政治狂热保持冷淡，而稳健的常识也忠告人们：宁可生活在平庸的时代。乌托邦的想象力，曾在人们头脑中创造出层出不穷的自由幻象，激起一阵阵意欲改变世界历史的热情，如今却在利己主义的冰水里冻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平庸智慧。人们以更大的生活欲望和更小的政治激情，重新热爱平庸并容忍这个到处是缺陷的世界。革命，在后革命时代人看来，是一项高成本风险投资，高得足以打消任何革命念头。要对付以政治高热为症状的法国病，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患上以政治冷静为症状的英国病；萨特之后，必定是雷蒙·阿隆；凯恩斯之后，必定是哈耶克。屋顶上的风信鸡已转向了右边，全世界的保守主义者都忙着在英国的新老自由主义仓库里搜寻派得上用场的货色。 宋体 于是，那些仍怀揣着乌托邦梦想可脾气却越发乖戾的革命遗老，显得尤为形单影只。他们构不成一个群体，也就不以社会运动的形式存在。由于本书是对运动的研究，即对群体的研究，因此只把激进时代的孑遗当作例外，是从一个变化的庞大群体上遗落下的碎屑，不予考察。但那个群体仍是清晰的，是曾经躲在街垒后面大骂休伯特·汉弗莱是“猪猡”而如今端坐在演讲厅听奥尔布赖特演讲的那群人。它不再以社会运动的形式而以利益集团的形式存在，而且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口齿伶俐而又毫无愧色的意识形态家。对这代人在性格形成期的社会运动的研究，有利于理解他们当今的作为。 宋体 这是一种“事后”的研究：“灵魂充分地或完全地经验了它自己以后”，它的秘密终于显露出来。我不把 宋体 宋体 年代当作一个偶发事件，而视为资本主义形态发展史中的一个环节。任何一种制度都是某种理念的对象化，当制度通过历史运动一步步接近其理念，逐渐穷尽理念的全部可能性后，这种制度在理念的意义上才算臻于完美。如果仿效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方法，把资本主义定义为一种纯粹理念、精神或灵魂，那么，它将通过自身的运动不断对象化，直至在历史中完全实现自己：“灵魂在这个道路上穿过它自己的本性给它预定下来的一连串的过站，即经历它自己的一系列的形态，从而纯化了自己，变成为精神；因为灵魂充分地或完全地经验了它自己以后，就认识到它自己的存在。” 宋体 宋体 这是一个不断扬弃内部非本质因素的过程。在它最终实现自己的本质以前，每一环节都包含非本质因素。正是对立因素的存在，才推动了运动。历史运动有其自身明确的目标，但在它最终实现自身前，通常不把秘密透露给替它跑腿的人，更多时候，是把他们当作无意识工具。这种虚无感，使萨特在穿越《存在与虚无》的七八百页密不透风的词语丛林后，最后发出这样的浩叹：“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卢卡奇说，由于资产阶级不可能意识到“历史中人们行动的动机背后存在的真正的推动力”，因此，“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历史从发展的早期阶段起，就无非是绝望地反对对由它自己创建的社会的真正本质的洞见，反对对它的阶级地位的真正意识。《共产党宣言》指出，资产阶级制造了它自己的掘墓人，这一点不但在经济上是正确的，而且在意识形态上也是正确的”。 宋体 一个阶级若不能对自己在世界历史中的地位及作用有正确意识，那么它将失去历史判断力，糊里糊涂地与自己的真正利益为敌。它所愿望的，与最终所成就的，可能正好相反。但卢卡奇对资产阶级历史意识的评估，基于 宋体 宋体 世纪和 宋体 宋体 世纪上半叶资产阶级的自我认识水平。在那个时代，激烈的阶级对抗使资产阶级与其对手双双陷入各自意识形态的片面性中，失去了对历史的总体把握。它们都把自己的对立面视为不共戴天的他者，却没洞察到他者很可能就是自我内部的他性。 宋体 人倾向于保持一种虚幻的同一性。当一个人把他的多重人格中的一种显现为唯一的人格时，他就在追求自我同一性。 宋体 宋体 福斯特从文学人物角度将其称为“扁平人物”，以对应有更多人格、更复杂、更矛盾的“圆型人物”。当一个人觉察到内心的矛盾时，他实际发现了自我内部的他性的存在。为恢复自我同一性，他试图去掉这种他性。但更多时候，他性以他者的形象出现在外部，附着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时，他者就变成了敌人。资产阶级是有史以来人格最多的阶级。它的另一个名称“中产阶级”最能表明这一点。它是“中间的”，介于贵族与下层之间，既分有上层阶级的部分人格，又分有下层阶级的部分人格。 资产阶级通过工业革命和政治革命消灭了贵族，又通过镇压和收编消灭了无产阶级，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两个阶级不以他性的形式继续存在于资产阶级自己的人格构成中。事实上，从一开始，资产阶级的人格构成中就充满了对立成分，常常使它处于自卑、内疚以及莫名其妙的不安之中。它若不想继续成为一个自我分裂的阶级，就必须清除自己人格构成中的异己成分——这，有待于一场文化革命或意识革命来完成。 宋体 但老资产阶级习惯于在外部寻找敌人，把自我内部的他性当作外部的他者。所以，在 宋体 宋体 年代，当中产阶级孩子突然以群体站在中产阶级父亲的对立面时，父亲们惊愕得一时没了主意，以为老无产阶级和老资产阶级之间早已了结的历史恩怨又卷土重来，以为自己的孩子背叛了自己，而没把它看作资产阶级的一次继续革命，一次针对自我内部的他性的革命。 宋体 中产阶级孩子可能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当他们真诚地自以为在反叛自己的父辈及其建立的制度时，其实是在通过反叛外部他者的方式来消除资产阶级自我内部的他性，所以他们没料到，他们的文化革命最终所成就的，竟是自己父辈的一项未竟的历史计划。他们的父辈显然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因而一时父子反目，母女失和；虽然现在双双言归于好，但可能仍没意识到这一点。 宋体 其实，回头浪子大可不必忏悔当初的狂热。相反，他们本该有一种革命成就感，其画像可以毫不逊色地与家族史上著名人物的画像并排挂在壁炉上方。他们在 宋体 宋体 年代进行的文化革命，意义丝毫不亚于其先辈们在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世纪进行的工业革命和政治革命：老资产阶级以巨大的社会 宋体 宋体 经济成本，从贵族手中夺取了经济和政治霸权，并成功阻挡住了新对手无产阶级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对它发起的一波波攻势。奇特的是，老资产阶级却无意间违背了本阶级利益，让文化领导权留在了对自己怀有敌意的阶级手中。这一未完成的革命，由 宋体 宋体 年代中产阶级孩子完成了，而且为此只付出小得不能再小的社会 宋体 宋体 经济成本，显得比其先辈还要技高一筹。先辈以恐怖、镇压、流血、掠夺做到的事，他们以口号、静坐、狂欢、游行和象征性的街垒战就做到了。 宋体 宋体 文化领导权的旁落，后果有目共睹，它使资产阶级在自己的统治时代一直以可耻又可笑的形象出现：一方面，它被认为是政治强人和经济巨人，另一方面，又被看作文化侏儒和道德小人。贵族、文化贵族、社会主义者和左派都把自己的意识形态表述为普遍真理，并以人类名义不断对资产阶级发出雷鸣般的文化和道德方面的指控，而资产阶级居然接受了这些指控——原因很简单：早在它成为资产阶级前，就一直处在非资产阶级文化的领导下，非资产阶级情感早已进入资产阶级的人格构成，而且在后来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时间里，非资产阶级文化和情感通过教化在一代代资产阶级那里被不断再生产。直到 宋体 宋体 年代，这一再生产过程才被中断。中产阶级孩子本想以一场大规模的反文化运动来继续这一以贬低资产阶级为乐事的传统事业，不料反倒为资产阶级夺回了旁落已久的文化领导权，全面巩固了资产阶级的统治。资产阶级人格构成中的他性被克服了。它不再是一个有犯罪感的、严肃而抑郁的、总是心神不宁的阶级，而成了一个不必愧疚的“普遍阶级”，可以对外部一切对立力量发出雷鸣般的道德和正义方面的指控。 宋体 经过 宋体 宋体 年代反文化运动，安东尼奥·葛兰西当初所说的作为“霸权”两方面的“统治”与“精神和道德的领导权”，才真正同时掌握在资产阶级手中，完全可以按照本阶级的利益、美学趣味和道德旨趣，由自己来再现自己和他人的形象，而其国内和国际的反对派则因失去至关重要的文化领导权，处于文化和道德上的守势，在资产阶级一波接一波的指控下顾此失彼地为自己辩解。丹尼尔·贝尔曾感叹资本主义从来就没有自己的辩护人。如今情形反过来了，资本主义找到了自己的巧舌如簧的雄辩家，而它的老对手们则变得相当狼狈。他们似乎已无力创造一种更有说服力的意识形态，于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明智地沉默下来，结果，为老一套意识形态进行辩护的重任就落在了几位思想简单、头脑僵化、词语匮乏、笨嘴拙舌的老意识形态家肩上，而他们若免开尊口，反倒对他们为之辩护的那种意识形态的伤害可能还要小一些。 宋体 冯·哈耶克（英国工党领袖克莱门特·艾德礼曾津津有味地拿哈耶克名字中的“冯”开玩笑，暗示他的贵族出身与其自由主义之间的关系）在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大论战中曾惨败于主张福利经济的凯恩斯派，只得带着残兵败将远走朝圣山，希冀“昨日的异端会成为明日的信条”。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的硝烟刚刚散开，朝圣山的理论家们就带着反“辉格党人的历史学”的利器纷纷下山，立刻占据了左派撤离之后留下的社会政治舞台，并在戴上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桂后，很快成了英国保守党领袖撒切尔夫人和美国右派保守主义铁腕人物罗纳德·里根的座上客。阿兰·艾伯斯坦在《哈耶克传》里记录了 宋体 宋体 年刚刚出任保守党领袖之职的撒切尔夫人的一段往事： 宋体 仿宋 保守党研究部门的一位官员回忆说，有一次，一位工作人员“准备了一篇文章，提出‘中间道路’是保守党应该采取的最可行的路线，可以避免左翼和右翼的极端。他还没讲完，新当选的党主席就把手伸进她的提包，拿出一本书，那是哈耶克的《自由宪章》。她打断了我们这些实用主义者的讨论，举着这本书让我们大家看个究竟，‘这本书，’她斩钉截铁地说，‘才是我们应该信仰的。’并把哈耶克的书‘啪’地掷到桌子上”。 宋体 宋体 撒切尔夫人需要的，是一剂比“中间道路”药力更猛的泻药，好把左翼思想的杆菌从资本主义的胃肠中清除干净。于是，当初的人道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和左派人士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全被当作“辉格党人的历史学”的胡言乱语打发到“左派意识形态”的废纸篓里。在为朝圣山学社同仁们的论文集《资本主义与历史学家》所撰写的“导论”里，哈耶克历数左派借以惑世的种种神话，然后说：“不过，在所有这些神话中，有一个最离谱的超级神话，人们一直用它来贬低令我们当今的文明受益匪浅的经济体系，本书就专门探讨了这一超级神话。这个神话就是：随着‘资本主义’（或者是‘制造业’‘工业制度’）的兴起，工人阶级的状况反而恶化了。有谁没听说过‘早期资本主义的惨状’？有谁没有下面的印象：这种制度的出现，给以前知足常乐、心满意足的广大民众带来了罄竹难书的新痛苦？我们可能恰恰是在维护一种已经臭名昭著的制度，人们指责说，这种制度，最起码在一段历史时期内，使社会上最贫穷、人口也最多的那部分人的境遇恶化了。社会上无所不在的对‘资本主义’的强烈谴责，与下面的信念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不可否认，竞争性秩序确实带来了财富的增长，但其代价则是降低了社会中最贫穷的人口的生活水平。” 宋体 宋体 朝圣山的历史学家却以历史统计数字证实：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不是降低了，而是提高了，因此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不必为这种制度和自身阶级感到羞愧和内疚，而必须让自己和他人认识到，资产阶级才是历史进步的力量。自 宋体 宋体 年以来，一直在讥讽和谴责声中度日的资产阶级还从来没听到过如此露骨的赞美诗。 宋体 当然，朝圣山的历史学家并没有捏造统计数字。但辉格党人的历史学家同样没有捏造统计数字。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前者把生活状况的提高看作一个绝对概念，而后者看作一个相对概念。如果朝圣山的历史学家从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工人比几十年前普遍多了一条毯子这个统计数字中看出工人阶级生活状况的绝对提高，那辉格党人的历史学家同样有理由从工人只拥有一条毯子而资产阶级却拥有好几床鸭绒被的统计数字中发现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的相对恶化。 宋体 早在 宋体 宋体 年代，就有一些非常有洞察力的社会学家（阿隆、西摩·马丁·李普塞特、丹尼尔·贝尔等）提出“意识形态的终结”。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的情势证明：终结的并不是一切意识形态，而只是左派的意识形态，因为右派的意识形态在经过“无罪化”处理后，又被供奉在神龛里。这一次，它非常聪明地把自己装扮成“共识”或普遍真理，以便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名正言顺地从历史犯罪感中走出来，并借助全球化的浪潮将其合法性推广到地球的每个角落。哈耶克的自由主义名声大噪于 宋体 宋体 年代动荡之后，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冲 宋体 宋体 年代激进主义而去的。但它绝对不是“新左派”的对立面，而是左派或“老左派”的对立面，早在新左派露面之前，它就已经成形。它在 宋体 宋体 年代卷土重来，是为了完成它自己在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未竟之业，借助于 宋体 宋体 年代之后于它有利的社会和思想气氛，彻底把老左派的“流毒”肃清。而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新左派”与哈耶克其实殊途同归，一方以激进的方式，一方以保守的方式，分别把“新中产阶级”和“老资产阶级”从文化自卑感和历史犯罪感中拯救出来，在两个方向上完成了对左派的合围。正因如此，当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前造反大学生在随后的年月里纷纷改信新自由主义或新保守主义时，并没有遇到不可跨越的理论障碍，而所谓“新自由主义”和“新保守主义”，也不是一对冤家。必要的时候，一个新自由主义者完全可以同时是一个新保守主义者，一边支持国内自由贸易政策，一边对外设立关税壁垒。 宋体 到 宋体 宋体 年代，即撒切尔夫人 宋体 宋体 里根时代，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政治修辞学替换后（以“价值中立”的社会学词汇系统替换左派词汇，如以“全球化”替换“殖民化”和“西方化”，以“中产阶级”替代“资产阶级”，以“民主社会”替代“资本主义社会”等），终于完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意识形态逆转：从诞生之日起就一直遭贬斥的资产阶级，突然开始以正义、道德和文明的新形象出现于世界舞台，而其新老对手们则纷纷成了邪恶的象征。资产阶级仍一如既往是资本输出者，但如今还成了象征资本输出者。所谓文化领导权，实是一种给人洗脑的权力，它使别的阶级或阶层在政治意识上处于自我遗忘状态。连以前的社会主义国家的主流经济学家如今都把亲切的眼光投在本国新崛起的“中产阶级”的身上，把它当作本民族的摩西一类的角色，而他们自己的任务则是向无缘进入这个新阶级的普通大众论证这一点。 宋体 宋体 年代造反者并不像他们自己及其批评者所说的那样，损害了西方社会的秩序。如果他们真这样想，只说明他们仍处于历史无意识状态，所以才会遗忘、检讨和忏悔，而且带着一种痛定思痛的记忆，憎恨一切群众性政治运动，视之为疯狂。哪怕是那少数几个不思改悔的革命遗老，也主要把 宋体 宋体 年代当作一种迷人的气质，一种难以忘怀的情感，而不是一场历史运动，不是镶嵌在资本主义形态史中的一个环节。将 宋体 宋体 年代非历史化，也体现在莫里斯·狄克斯坦那部文化史著作最末的一段文字里：“曾在许多伪装之下召唤过整整一代人的伊甸园之门，仍像卡夫卡的城堡一样在远处闪现，既无法接近，又无法避开。”以这种方式理解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就等于把它心理化、内在化或形而上化了，不是一场现实的社会运动。 宋体 就历史运动而言，不管群体显得如何狂热和非理性，总受制于历史理性。这与群体的性质有关：所谓群体，是一个不受制于个人意志、没有个人面孔的庞大惰性存在，它几乎是从本能来感受历史进程的，其准确性，恰如千里迁徙而不失方向的候鸟群。而个体不管显得如何理性和冷静，通常是非理性的，受一己的情绪、偏见和喜好的支配。法国大革命是狂热的、非理性的，却暗中听命于历史理性；爱德蒙·伯克是冷静的、理性的，但他对法国大革命的评说却经常缺乏历史洞见，即便偶尔显示出历史预见，也只是碰巧猜中的。对社会运动的分析，若拘泥于运动中的某些个人，而不将运动作为历史整体的一个环节，就等于把历史阐释停留在个人品质或德行的层次上。 宋体 而且，历史运动并不见得总是严肃的，还存在这种可能性：历史完全可以通过不那么严肃的方式，甚至非理性的方式，来实现理性的目标。历史运动是一种由历史理性暗中支配的运动，其复杂性在于它不见得非采取理性的方式不可；必要时，甚至可以通过使自己的无意识工具群体发疯的方式来达到自己预设的目标。只有在历史意识最终呈现的总体景观中，那些看似外在于历史理性的矛盾、混乱和非理性才能成为历史理性的内在部分。卢卡奇谈到阶级意识时，把它定义为“变成为意识的对阶级历史地位的感觉”。这是一个简练而恰当的定义，强调的是对本阶级在历史中的地位和作为的认知，而中产阶级孩子却深陷在虚假意识里，把意识形态（其中包括道德批判）错当作历史意识。他们原本就习惯于从意识形态的哈哈镜里打量自己，先是看见一个狂热的新左派，接着发现一个满是忏悔感的回头浪子，到最后，似乎看清了，原来是一个稳重的新右派。其实，新左派只是一个穿错服装的新右派。 宋体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历史偏差和阶级偏差，使 宋体 宋体 年代中产阶级孩子先是群起反叛中产阶级，继而又群体回归中产阶级，并成为其中坚？仅仅是精神分析学的“反叛—回归”模式的又一次循环？难道持续多年的造反运动只是一个意外事件，是青春期一次偶然失去分寸的骚动？难道这些充满理想主义热情的中产阶级孩子只是受了左派的蛊惑，或过度吸食了法兰西制造的“知识分子的鸦片”，才进行这场反叛中产阶级的革命？或者，并没发生历史偏差和阶级偏差，而是历史自身的运动把中产阶级孩子当作了无意识工具？简言之，这场以中产阶级大学生为主体的革命，其性质到底是资产阶级的，还是反资产阶级的？它到底实现了什么历史目标？是否可以说， 宋体 宋体 年那代人在当今流露出的忏悔之情，仅意味着他们至今仍对这场运动的遗产缺乏清醒意识，未能窥见它实际有利于资本主义，是资产阶级革命的继续？ 宋体 宋体 本书是对 宋体 宋体 年代这个特殊时期的研究，也是一种个案研究：从地理上说，主要以美国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为原始材料（必要时参照法国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一些资料）。对地域性的看重，基于这么一种考虑，即整体性概括必然包含非历史倾向，以获得一种虚幻的同一性。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的一个奇特之处，是它不仅发生在西方世界，也发生在第三世界，可以说是青年知识分子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全球意义上的左派运动（伊曼努尔·华勒斯坦从世界体系角度，认为 宋体 宋体 年运动是对旧的世界体系的愤怒，但随即被旧的世界体系的支持者压制下去），是从旧制度的政治和经济结构或传统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中摆脱出来的解放运动，以此宣布青年对世界、对未来的领导地位。然而，这些运动各自的历史传统、政治理念、阶级构成、精神面貌、运动形式、终极目标和最终成就并不相同。 宋体 宋体 年巴黎拉丁区的造反者与 宋体 宋体 年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红卫兵之间的差别，就如同 宋体 宋体 年芝加哥的街垒战士与 宋体 宋体 年拉丁美洲山区的游击队之间的差别一样大。 宋体 有关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的历史文献和研究著作堆积如山，说明人们并没有真的忘却它，而是试图将它阐释成任何别的东西——除了不是历史运动。在这个问题上，本来一直争吵不休的老左派与老右派、新自由主义者与新保守主义者奇特地站在一起，激烈批评 宋体 宋体 年代的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及其对文化、价值、道德、生活方式造成的灾难，而当今已不再年轻的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前造反者们，那些以文字为业的教授和学者，则带着忏悔之情写下一部又一部回忆录。“我们从这样一大堆文献中能发现什么呢？”艾瑞克·霍布斯鲍姆在五月风暴的次年，面对有关这场运动的大量出版物写道：“绝大部分的文献试图解释这场运动，分析其性质以及它对社会变化可能有的贡献。相当一部分文献试图把它放进一个或另一个同情者——他们占了作者的绝大多数——的分析角度，或多或少有些新意或者包含特殊的辩驳。然而，这些文献并没有给我们提供一部《雾月十八》——也就是说，一篇研究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政治论文。” 宋体 宋体 他忘了补充一句：这些文献也没有提供一篇研究 宋体 宋体 年 宋体 宋体 月的历史论文，而更像是新闻记者们的事件报道。 宋体 大部分文献之所以持同情立场，是因为运动刚过去一年，人们对死者还充满栩栩如生的回忆，对政府的武力镇压油然而生的激愤之情还耿耿在怀。更重要的是，这些文献的作者就是知识分子，而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在政治和情感上普遍左倾，自然同情一场以失败告终的新左派青年知识分子运动。对他们来说，五月运动的失败不仅是左派的一次集体失败，也是一次个人失败。 宋体 但回忆也好，愤怒也好，都是飘浮不定的东西，且持续不了多久。 宋体 宋体 年正处在亲左情感盛极而衰的关头。一进入 宋体 宋体 年代，一种新的节奏开始起作用，新保守主义情感渐占上风。就连 宋体 宋体 年运动的领导人在故作声势地几次宣布“革命会再来”而一次次终究没来之后不久，也感到颓丧了，“各自的兴趣转向了别处”。接着，这一代人的忏悔便取代了回忆和愤恨。回忆和愤怒开始变质。 宋体 宋体 年代越来越像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甚至连“ 宋体 宋体 年代”（ 宋体 宋体 ）这个专有名词都被看作虚构的标签，好符合“那种把某个人的生活、某个人所属的时代的生活统统塞进十年的普遍惯例”。 宋体 这真是奇怪的一代人，他们以左派的名义进行了一场资产阶级文化革命，并充分享受着革命的成果（消费主义、享乐主义等），却又以“动乱”之名把它打发到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他们没弄懂自己在历史中的作用，而新的时代风气又造成了一种不利于回忆和分析的大势，仿佛只要稍带同情地谈到 宋体 宋体 年代，就是在为一场曾带来社会动荡的运动辩护。曾经的新左派大学生开始感到自己是有罪的，急速向右转，唯恐落在后面。 宋体 如今，一谈起 宋体 宋体 年代，人们脑海中就闪现出“反叛”（ 宋体 宋体 ）、“造反”（ 宋体 宋体 ）等字眼，而“革命”（ 宋体 宋体 ）和“抗议”（ 宋体 宋体 ）却越来越罕见了：前两个词给人以性质可疑、令人不安、偶然随意、犯上作乱的感觉，而后两个词则经常唤起进步、正义、决定论和崇高感的联想。由于人们已习惯于用前两个词来描述 宋体 宋体 年代，它们就渐渐成了“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同义词，而当年常挂在造反者嘴边的“革命”“抗议”两个词，如今却羞愧地隐退了，或被阐释成“反叛”和“造反”。到底是为了把“革命”和“抗议”贬低为“反叛”或“造反”，还是认为 宋体 宋体 年代太不严肃，够不上“革命”或“抗议”，不过是“反叛”“造反”罢了？即便是这两个词似乎也过时了，当今的人更习惯于用“恐怖”和“骚乱”来分别定义——譬如——巴格达的路边炸弹和伦敦的反全球化示威。看来，新右派已成功地把自己那一套政治词汇变成了普通人用以描述突发事态时的基本词汇，以至给左派带来了这么一种压力，即压迫和剥削是无罪的，但谈论它们却是有罪的。 宋体 显然，在这么一个时代，再去做一个左派，就不仅不时髦，反倒令人反感。在 宋体 宋体 年代的狂风暴雨中垮掉的教堂似乎又一砖一瓦重建起来，而当初的社会批判能量却似乎永久性地瘫痪了。它其实是被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本身以一种无痛的方式弄瘫的。当这场运动以相对主义为利器瓦解文化等级制和传统道德秩序时，也暗中瓦解了一切乌托邦得以建立的基础。革命的热情来自对乌托邦的想象，当乌托邦像海市蜃楼一样从地平线消失后，热情的源头也就枯竭了。 宋体 这是后革命时代，曾被称作“革命”而被大加赞赏的东西，如今纷纷被抽去历史内涵，仅被看作暴力。一切有深度的东西似乎都会引起某种程度的不适。人们乐于生活在平滑的表面。历史想象力于是变成了一种瘪平的东西，剩下的似乎只有技术活儿。 宋体 右派的教堂是被修复了，但不再有人光顾，而左派的旗帜也同样不再拥有激动人心的召唤力，被胡乱堆放在地下室，任由它烂成一团。安东尼·吉登斯说那个曾搅扰资产阶级美梦的幽灵已被发配到了地下世界。狂热过后，人们变得冷淡，不再谋求改变社会，而是谋求改变自己以适应社会，像狄克斯坦所言，“仅满足于过日子 宋体 宋体 ”。早在 宋体 宋体 年，拉尔夫·德·贝茨就观察到：“ 宋体 宋体 年代初期，青年的激进情绪平静下来，变得同前 宋体 宋体 年的那种麻木不仁的状况差不多了。那些先前曾设有左翼的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 宋体 宋体 ）和右翼的美国青年争取自由组织（ 宋体 宋体 ）的庞大支部的大学校园，如今再也见不到这些支部的影子了。就这种麻木不仁的倾向，一则评论写道：‘如果你喜欢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学生，那么你就会热爱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学生 宋体 宋体 ’。” 宋体 关于 宋体 宋体 年代，最著名的定义是欧文·豪给出的，他厌恶地说：“这个铁板一块的 宋体 宋体 年代。”但他对 宋体 宋体 年代也绝无好感。他借用文化保守主义者莱昂内尔·特里林的术语，称中产阶级造反大学生为“新野蛮人”。特里林自命为 宋体 宋体 世纪英国批评家马修·阿诺德的美国传人，而在阿诺德的术语里，“野蛮人”指的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贵族，一个“不仅充满户外活动的激情，还充满个人自由的激情的贵族阶级……野蛮人的这种文化（姑且称之为文化）大体上不过是一种外在的文化，主要体现为外在的禀赋、风度、相貌、礼仪、才艺和体育才能”。当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嬉皮士在 宋体 宋体 年代后纷纷出落成高雅而冷淡的雅皮士后，新野蛮人才真正证明自己原来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野蛮人的苗裔，只是比其先辈更精于生财之道，恰如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年轻的城市专业人士）和 宋体 宋体 （ 宋体 宋体 ，年轻腾达的专业人士）这两个名称所意味的那样——这一点，最能说明他们仍然是中产阶级，只不过其政治和道德激情已经枯竭。他们摆脱不了中产阶级身份，却追求外表上的非中产阶级化，其方法是把贵族或嬉皮士进行一番政治无害化处理后，作为自身的一种时髦装饰：在前一种情形下，他们成了中产阶级 宋体 宋体 贵族（雅皮士），在后一种情形下，他们又成了中产阶级 宋体 宋体 波希米亚人（ 宋体 宋体 ，布波族）。换言之，除了中产阶级这一不变身份外，他们还可以根据时髦或当下情绪变成其他任何一个阶级，因为这些阶级已不再是一种政治或道德力量的存在，而是一种类似服装、情调或生活方式的商品，是一种“外在的文化”。（如今谁还将一身嬉皮士打扮的人视为政治激进分子？）他们是各种商品的毫不吝啬的和毫不愧疚的消费者，尤其是有关身体的商品以及作为商品的身体。身体成了拜物教的新图腾。 宋体 宋体 历史就像一个钟摆，摆动于左与右之间。在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新左派运动中受尽嘲弄的一批“自由主义”右翼思想家（以阿隆、哈耶克为代表）在 宋体 宋体 年代被当作收拾烂摊子的救世主一样迎了回来。但 宋体 宋体 年代是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回归吗？如果真这样，那所有的老左派和老右派都会觉得失望。老左派会哀叹政治反对派的消失，惊叹于资本主义可怕的吸纳力和整合力，而老右派则会怨怪新中产阶级缺乏政治和道德方面的严肃性，徒劳地对他们宣讲“责任伦理”的新教义。 宋体 或许他们是在设想一种部分的回归。贝尔把 宋体 宋体 年代后的历史称作“修复”史。既然是修复，就一定有原貌。贝尔心中的原貌是什么？他没说明，也无法说明，否则就拐到本质主义的险路上去了。如果他所说的修复不是指整体修复，而是部分修复，是文化领域的修复，那就等于说，他能够把文化从不可逆的历史之流中孤立出来，将其时针拨回到一个他所中意的时刻。贝尔的历史想象力是意象派的，是空间性的，也就是非历史的，试图把分属于不同历史时期的若干符合他心意的东西并置在一起，拼凑成一座哥特式的“三一教堂”。他说：“我在经济上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在政治上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在文化上是一个保守主义者。”这就像你从集体农庄回来，顺路在街角发表一番有关个人自由的演讲，晚上则在家挑灯读莎士比亚。 宋体 一种被瓦解的价值并不像一只被摔碎的希腊古瓮那样容易恢复原状。经过 宋体 宋体 年代，人们不再可能回到 宋体 宋体 年代。乐园一旦失去，就永久失去了。何况，那并不是一个乐园，失去也不足惜。 宋体 宋体 年代，作为一场社会运动，当然早已结束，但作为一种思想和情感，却仍在暗中发生作用。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的人或许和 宋体 宋体 年代的人一样在政治上冷淡，但他们的冷淡源自相对主义，而 宋体 宋体 年代的人的冷淡则源自政治高压，不得不以冷淡的外表来隐藏内心行将凋零的乌托邦。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造就了一批批似乎除了自己的身体外什么都不关心的人——毕竟，在虚空中，身体是唯一可以把握的实体。怪不得特里·伊格尔顿说：“用不了多久，当代批评中的身体就会比滑铁卢战场上的尸体还要多。”但身体也正日趋符号化，变得像虚幻之物一样飘忽不定。伊格尔顿接着写道： 宋体 仿宋 性话题开始于 年代，本来是激进政治向它曾经非常遗憾地忽视了的领域拓展的一种行动。但是随着革命的活力逐渐消退，对身体的关注起而代之并越来越突出了。在 年代，我们有阶级斗争问题和性问题； 年代，我们只有性问题。往日的列宁主义者现在成了手持会员证的拉康主义者，人人都从生产问题转到了性欲倒错问题。格瓦拉的社会主义让位于福柯和简·芳达的身体学。像通常的情况一样，性问题在美国最蔚为大观。社会主义从未在美国得到多大的了解，而美国左派倒是在福柯的高地高卢人的悲观主义那里为自己的政治瘫痪症找到了一种精致的理论。 仿宋 宋体 宋体 年代运动是对资本主义体制的历史可能性的一次大规模群体探险，是资产阶级早期的经济革命和政治革命的残余能量从政治和经济层面向文化和生活方式层面的转移和延伸。它摧毁了早先的贵族阶级和后来的左派设置在资本主义体制内的各种非资产阶级性质的文化障碍和道德障碍，大大拓展了资本主义的制度空间，大到足以接纳它的一切新老对手们，致使他们甚至感到一种压力，仿佛唯有显示自己的异端性，才对得起这种宽容，而每当他们显示出异端性时，无非就给资本主义体制增添了一份新荣耀。新左派的批判能量并没在这场文化革命中耗尽，还剩下那么一点点，只是失去了现实目标，于是转向身体。的确，瘫痪在床的人也只剩下身体可供自娱了。 宋体 对相对主义的恐惧，说明伊格尔顿的文化批评最终有所保留。他的犀利无比的批评柳叶刀在一切神话里灵巧穿梭，将其肢解得七零八落，却总避开一个隐藏得非常巧妙的核——他的“自我”：这是他的出发点，也是返回点。他需要一个本身不动的支点，缺了它，就会在无垠的虚空中感到晕眩。同时，作为批评家，他从相对主义中感到一种职业危机，担心它最终会使一切批评事业失去依据。 宋体 在相对主义时代，历史想象力日渐萎缩，像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无物之阵。想象力在遇到障碍时才会变得活跃。这正是弗洛伊德所说的白日梦与受压抑的欲望之间的辩证关系。当资本主义开始接纳自己的对立面，也就从深处消解了对立面的对立性，使之政治上无害化。对伊格尔顿来说，是虚空带来了晕眩，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解放幻象带来了晕眩。 宋体 实际上，相对主义越来越成为非主流文化、第三世界文化、不正常的生活方式获得并维护自身存在权利的依据。相对主义在使旧时代的一切堂而之的东西——等级制、男性中心主义、白人种族优越感、西方中心论等——失去存在的绝对性时，也使一切曾被认为不合法、不入流、低贱的东西获得了存在的理由。相对主义当然会因原则感的消失而导致政治冷淡，但也可以带来一种多元主义的共存景象或幻象。 宋体 从这个角度看，这或许正是 宋体 宋体 年代的非凡成就，它扩大了自由，促进了种族平等和性别平等，并通过搁置价值判断使任何一种此前被认为歪门邪道甚至大逆不道的文化或生活方式获得了合法性。一句话，它摧毁了一切专横的价值权威，在文化和生活方式上实现了早在政治和经济层面实现了的自由、民主和平等，但也正因为它摧毁了一切专横的价值权威，它也使任何政治激进主义失去了存在的根基。通过 宋体 宋体 年代，西方进入了后现代。亚当·斯密当初所说的“自由放任”不再局限于资本主义经济市场和政治市场，也成了道德市场、文化市场以及私生活市场的唯一原则。“怎么都行。” 宋体 宋体 年加缪笔下的默尔索以一个过早诞生的后现代人的口吻说。他必须补充一句：“但别犯法。” 宋体 在这种意义上，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的人是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受益者，而非受害者。或许只有专制人格的人才会坚持某一种特定的价值、文化、道德和生活方式，并强迫他人也接受它。 宋体 宋体 年代以后的人则不轻信任何标榜客观的姿态，习惯先问一句：谁之价值？谁之文化？谁之道德？谁之生活方式？谁在说？为何目的？在乌托邦和意识形态的废墟上，产生了政治社会学，而政治社会学以一系列多少显得复杂的技术手段处理政治问题，是一种小修小补的政治修补术，不再牵动社会运动的神经。人们的政治敏感性在不断增强，对自身权益的想象也更为活跃，但行动欲望却瘫痪了。压迫和剥削依然存在，但已不被当作一个政治问题，而是一个技术问题，一切都似乎完全可以在既定的政治制度下加以解决。“邪恶的历史”假道“历史合理性”终于恢复了自身的合法性。 宋体 道德绝对主义者对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指责之一，是它带来了普遍的相对主义，并使其合法化了。正如他们中一个所说：“我们有着太多的道德相对主义，这是 宋体 宋体 世纪的真正宗教，它导致了在各种各样的乌托邦中尸积如山。”道德绝对主义者始终是盲目的，没看到正是各种名目的道德绝对主义才真正导致历史中尸积如山。从烧死女巫、持异议者和异教徒的烈火熊熊的柴堆旁，到灭绝犹太人的奥斯威辛毒气室外，再到那些主张严禁同性恋的道德协会里，无不看到道德绝对主义者问心无愧的身影。 宋体 道德绝对主义带来的灾难远比道德相对主义带来的灾难更可怕。道德绝对主义本是某个特定群体或共同体自我认定的一种价值判断，当它感到与其他群体或共同体的道德价值不一致时，就想当然地自认为是道德正义的化身，而对立者则是邪恶的代表，必须对其进行圣战。它从不追问自身的合法性，尽管它的道德正义其实只是某个特殊群体的道德正义。道德相对主义却是一种道德多元主义，不认为存在一种涵盖一切人群的普遍道德正义，总是在层出不穷的对立物那里发现与己同等的合法性，因而常常绊倒在自己内部。它无意征服别人，它只为自己的存在合法性辩护。它谦卑地自认为是“之一”，而非“唯一”。文化相对主义解除了某一种力量对“普遍正义”的垄断性阐释，从而使任何以绝对主义面目出现的主张、理论或主义成为漏洞百出的谎言。 宋体 宋体 本书无意对 宋体 宋体 年代作道德评判，不想因为自己对那一代人的个人偏爱（一听到西蒙 宋体 宋体 加芳凯尔或披头士的那些老歌，我就感到自己与那一代富于热情和正义感、更无私心、内心也更严肃的年轻人心灵相通），而把历史研究停留在个人品质和德行的层次上。它源于更严肃的历史兴趣，试图从历史形态学角度，把 宋体 宋体 年代置于资本主义形态史中进行论述，视之为资产阶级未竟之革命计划的继续，是资产阶级（中产阶级）与贵族（及社会主义左派）之间在政治和经济领域里业已终结的阶级斗争在文化和生活方式领域里的继续，目标是为资产阶级夺回久落他人之手的文化领导权。因此，关于 宋体 宋体 年代的政治论文，还必须辅之以一篇关于 宋体 宋体 年代的历史论文，使作为事件的 宋体 宋体 年代能在历史形态中找到它的连续性，而历史的连续性则能在 宋体 宋体 年代找到它的事件性表达。这样， 宋体 宋体 年代就不被理解为一个偶发事件，也不是一次历史循环，而是资产阶级革命史之一章。资本主义由此进入了它自己的后现代时期（或弗雷德里克·詹姆逊所说的“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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